这一刻,应寒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中国式父母的爱。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霸道。它将所有的艰辛隐于身后,将所有的期望化为最朴素的物质支持,然后,用尽全力将你推向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郁士文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将桌上凉了的汤碗撤下,换上温热的。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应父应母强忍泪意的面容,掠过那个旧铁皮盒子,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他自己的家庭关系复杂疏离,从未体会过如此炽热的家庭之爱,但这并不妨碍他为之动容。
夜深的时候,众人都已歇下。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听见隔壁父母房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隐约的叹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篱笆边,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田野轮廓。
“睡不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应寒栀吓了一跳,转身,看见郁士文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也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月光下,身影显得有些清瘦。
“嗯。”应寒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有点……紧张,也有点……舍不得。”
郁士文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田野。
“正常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怕吗?”
怕吗?怕考不上?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挑战?还是怕这沉重的离别?应寒栀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对不起爸妈和外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郁士文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他们所有的辛苦和不舍,都是为了你能有更好的未来。你能飞得更高更远,去看他们未曾看过的风景,过上他们期盼你过上的生活,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回报。你的愧疚,或许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是啊,父母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挣脱环境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吗?她的成功,本身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
“我明白。”她低声说,“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是责任。”郁士文转过头,看着她,“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努力变得更好,这本身就是对爱你的人的一种回报。留在他们身边,固然能朝夕相处,但若你因此郁郁不得志,他们才会真正难过。”
他的逻辑总是这样清晰有力,直指核心。
“郁士文。”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调查……有新的消息吗?还是……依旧停职?”
月光下,郁士文的侧脸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调查还在继续,结论未出。停职状态……暂时没有改变。”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应寒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暂时二字背后可能的不确定性。没有官复原职的消息,甚至没有明确的恢复时限。这意味着,他的前途,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等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郁士文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等结果出来再说。这样……挺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清静。”
挺好的。清静。他把可能的事业困顿和漫长的等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清静。应寒栀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以他的能力和抱负,绝不可能甘于长期赋闲。他的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对不起……”她忽然说。
郁士文似乎有些意外,侧目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你要在这里耽误这么久……”应寒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亲眼看到他因停职而困守于此,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
郁士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你的路在前面,只管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看旁边。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我们在人生的某个路口,恰好并行了一段。这段路,我很珍惜。”
他的话,像夜风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给予她任何额外的情感负担,也没有要求她为他的处境负责。他只是告诉她:珍惜此刻,然后,各自前行。
应寒栀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并行了一段路,以后的路呢?他如果一直停职,今后的路,如何并行?
“很晚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顿了顿,“我送你到高铁站,和你一起去一趟京北。”
“嗯。”应寒栀点头。
第111章
心理测评和外语测验对于应寒栀来讲, 都不难,真正让她紧张的,是面试。
毕竟, 学生时代已经失败过一次, 重来一回, 那种高强度压力面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难免有些阴影。
沙河校区外交学院主楼前,气氛肃穆而凝重。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装着证件和材料的文件袋边缘。身上是母亲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 头发利落地束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妆容淡雅,力求展现专业、干练又不失亲和力的形象。
郁士文站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 没有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今天穿了更为正式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沉稳的气场, 引来周围不少考生和工作人员的侧目。
“放轻松,正常发挥。”郁士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保持真诚即可。”
“嗯。”应寒栀点头,目光投向主楼入口。那里已有工作人员开始核验身份, 引导考生入场。
“去吧。”郁士文微微颔首, 眼神平静而笃定。
应寒栀转身, 汇入人流,通过安检,走向那个决定她未来方向的考场。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厅内。
面试考场设在主楼三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一张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一侧坐着五位考官,正中是一位神情严肃、头发花白的长者,应是主考官。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年龄不一、气质各异的考官。应寒栀的目光快速扫过,当落在右侧两位相对年轻的考官脸上时,心头微微一动。
其中一位男考官,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肤色略显苍白,眼神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与平和。他虽坐在最右侧,但那副轮椅让他很难不受人注目。
应寒栀脑中迅速闪过郁士文曾提过的几个名字和特征,结合记忆中新闻上的画面,这应该是部里提前病退的程睦南大使,听闻他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外交部,多次执行艰险任务,数年前在某战乱国驻外任期内,因辐射暴露留下了永久性损伤,后病退,转入开南大学任教授。
另一位男考官看起来更年长些,相貌英俊,气质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坐姿优雅从容,目光清明而直接。这应该就是沈星河了,蓝厅最具人气发言人,传闻中出身外交世家,履历光鲜,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已是部里重点培养的骨干,以思维敏捷和提问犀利闻名。
这两个名字,连同其他几位考官的信息,早已在郁士文的特训小灶中让她熟记于心。她知道,外交部的面试并非盲面,考官们不仅能看到她的笔试成绩、专业测试结果,还能调阅她详细的个人履历、家庭背景、甚至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表现评估。这是一场近乎透明的审查,任何伪装和取巧都很难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