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住保镖,“不用看了,估计就是只猫。”
保镖说:“还是排查过后比较保险,聂先生。”
聂臻没有坚持,只是他面容上的醉意散了,目光也凝聚成锐利的一束,纹丝不动地看着白屋后面。保镖摸索到墙后一看,身体立刻放松,聂臻知道了结局,眼睛里所有的期待全部粉碎成混沌的酒气。
“是安全的,先生。”
聂臻笑了一下,继续踩着他懒散的步态。
回到酒店却是怎么也忘不掉那一闪而过的颜色。涂啄的发色很特别,乍看是深棕实际带着金调,只在某些特殊光线下才会呈现出来,而对于聂臻这种善于跟色彩打交道的设计师来说,独特的色调可以随时随地被他发觉。
聂臻为了躲避心绪,特意飞到这遥远的小岛上来,结果只是一个相似的颜色,就能让他被热浪晒晕的怅然再度活泛,随着墙后一无所有的发现共同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庄园离开那天他走得多么悲痛,就算是自以为是,那他也真的去爱过涂啄,一颗至冷的心毕竟熊熊燃烧过,又怎能一帆风顺地重归宁静?
素来会体面结束关系的情场老手原来在某天也会用卑鄙的手段去报复那个伤透他心的人,在明知疯子失去养料会如何惶恐时,他还是用尽了方法去折磨。涂啄果然在他的无视中苦不堪言,只是聂臻没得到报复的快感,从发现真相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一刻好受过。
而等到他彻底结束一切,情况也没有变得好一点,反倒因为一丝风吹草动让他更加面目全非。
聂臻烦躁地把浴袍扔在床上。
他恨自己对白屋后面的期待,更恨希望落空时的失落。在一次次地证明涂啄并不爱他之后,他竟然还保留着渴望,自由进出情场的傲慢家什么时候竟也甘心活成一条可怜虫?
在房间实在呆不下去了,他推门走上栈道。这家度假酒店是建在海上的,每套房独立成栋,落地窗迎面就对着海,一间间南洋风情的度假屋由复杂的栈道串联起来。
聂臻漫步在栈道上,没有目的地环顾四周。夜里天暗,海水不见白日碧蓝面貌,又黑又沉地往天际绵延。海面静悄悄的没有水花,显得木头上的脚步声格外突出。
栈道尽头海水就深了,夜里不建议下水,他站在海水的边缘,沉默地望着远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涂啄,距离他搬离别墅已经过去半个月,两个产业不相关的异国家族如无特殊,几乎可以做到完全不见面,从聂臻决心结束合约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们今后的永别。他想到与涂啄相见的最后一面,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那如死物一般的哀伤目光,是涂啄留给他的最后一抹影像。
涂啄的眼睛让聂臻数度迷失过,人类的情绪都可以通过面部控制来隐藏,只有眼神做不了假。唯独这小疯子不同,异类有别于普世之道,所以他爱也没有爱,恨也没有恨,在涂啄那万般极端的行为之下,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一层不变的冰冷的蓝色。
包厢门外的那束神伤目光是否掀开了他内心真实的一角?
聂臻想不出答案,揣摩涂啄已经让他闹了一个顶天的笑话,没有必要再不自量力一次。涂啄需要的只是养料和枷锁而已,血缘以外,只要一个仪式,谁都可以成为他的必然。而那谁都可以拥有的东西恰恰是聂臻所厌恶的,他不屑一顾。
涂拜渴望给自己的小儿子套上枷锁,一次失败的经历影响不了他的决定,聂臻猜测他会再次给小儿子物色新人选,涂啄恐怕很快就会进入另一段合约关系。他的执念对象会更迭,他迟早会忘掉自己,他绝不可能
正在他思绪纷乱间,身后突然出现一阵响动。转过身去,只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景观石,四周安静得依然只有他一人存在,于是他默默回头,可却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再度转身,豁然冲向景观石后面。
那双侵扰了他一整夜的蓝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海忽然在这时候翻了起来,卷出的浪不大,却在聂臻的耳朵里震出了滔天的巨响。
“你”聂臻刚一张口,涂啄就爬起来要跑,使聂臻不得不先快一步将他拽住,“你给我——”
可聂臻又说不出话了。
人在近处,那些被夜色抹去的细节就清楚地呈现。只是半个月而已,涂啄就变得好瘦,当然他原本就是瘦的,只是现在的这种瘦法是肉眼可见的病态。眼眶周围诡异的红痕和干燥发白的唇色也在昭示他不佳的身体状况,聂臻感受着握住的那截手腕的重量,轻得让他心里一阵收缩。
他回到庄园,回到自己的养料之中,按理应该比在别墅时候的状态更好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聂臻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有些迫切地问:“你爸爸对你做了什么?”
涂啄和涂抑这两兄弟罪恶基因的源头,那个优雅英俊的中年男人,实际才是最可怕的角色。
涂啄摇头,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去。
聂臻还是用力地抓住他:“那就是涂抑——”
“也不是。”涂啄的声音有些哑,“庄园里一切都很好哥哥,哥哥不怎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