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验证一个四岁小孩儿的话,为了一具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尸体,拆掉一栋切实存在且价值极高的大楼。
那是天方夜谭。
即使人道主义再发展个几百年,社会恐怕也达不到这种文明高度。
审讯室里,赵德发还在讲述,他回想当时的情景说:“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
他想了会儿,扯出一个复杂的笑,说:“早些年我家条件不好,我老婆节俭惯了,一直到现在都有一个毛病。她为了省钱,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会专挑那种快死的鱼买。有一次她为了蹲一条快死的鲈鱼,在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把鱼等死了,价格立刻折半。”
“后来我回想那个女人……”
赵德发顿了顿,说:“她就像一条死了之后,价格就会折半的鱼。她的丈夫急着讨价还价,也是因为活人和死人的价格不一样。”
“韩青山最开始也做出了救援态度,让我们去找吊车,明知道肯定来不及,其实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到人死,赔个几万块就行了。陈细妹的丈夫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坚持要求把水泥排到蓄水池中,其实是断定韩青山不愿承担这么大的损失。”
“两人就这样在电话里僵持,韩青山想把她拖死了好压价,她丈夫又怕她死了不好抬价。两边都说要救,其实谁都不想救!”
他沉默半晌,说:“真的跟我老婆买鱼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鱼死,等人死,鱼贩和主妇的博弈,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嵌套进这件工地事故中去。不同情景下的黑暗现实,一模一样的剥削逻辑。
将弱者的生命放在一个等待折价的境地,这是沈白所能想到人类最恶劣的罪。
第124章 素未谋面
审讯结束,唐辛出来到处找不到沈白,上到天台,果然看到沈白独自坐在那。他走上前,一起并肩坐下,顺着沈白的视线朝西南方向的江边看去,那是老城区的位置,在璀璨的都市夜景中突兀地黑下去一块。
夜风在他们周身环绕,许久后,唐辛说:“他叫方术。”
沈白眨了眨眼,没说话,依旧看着东宇大厦的方向。
他给陈细妹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可他知道,陈细妹不是死于窒息,她死于整个时代的倾轧,死于两个世纪极速交替时畸变出的裂缝。
但就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几声爆破的鸣响后,东宇大厦轰然倒塌。
韩家的运势随着它的建起而起,必然要因着它的陨落而落。唐辛:“明天,拿了拘留证就去逮捕韩青山。”
“为什么不能刑拘韩青山?给我个理由。”唐辛站在办公桌前,问坐在桌后的陈文明。
在肆意流淌的晨光中,陈文明花白的头发如闪光的银丝,他叹了口气:“上面已经发话了,这件事要先汇报再行动,没有得到指示之前我签不了这个拘留证。”
唐辛看着他,缓缓开口:“先汇报,再行动?”
陈文明嗯了声。
唐辛:“这不就是在逼着我们亮明牌,他们还要不要脸?”
陈文明皱了皱眉,没说话。
涉及重大案件时,上级把关,确保执法严谨性,这是明面上谁来了都挑不出错的操作。
可就现在来说,向上面汇报,意味着将警方掌握的关键证据、调查进展、行动计划完全暴露给可能包庇韩青山的人,让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应对。
而等指示再行动,意味着无限拖延。这个指示可能永远不会来,也可能在关键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搞定后才姗姗来迟。
时间由对方把控,主动权也在对方手里。
和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驳回那次一样,监督机制再次沦为犯罪保护伞,权力的降维打击就这么牛逼。
用合法外衣包裹非法目的,这都不是滑稽不滑稽的问题了,奇耻大辱也不过如此!
唐辛嗤笑、冷笑,笑了两声后说:“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去他大爷的!”
陈文明斥道:“好好说话,文明点!”
唐辛烦躁地摆手:“我文明不了,我又不叫这个名字,你自己文明去吧。”
陈文明:“……”
唐辛来回踱步,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要升天:“先汇报再行动,我先给他们汇报,他们再告诉我怎么行动!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就像我抓捕逃犯,我提前跟逃犯说我打算今晚去抓你,逃犯说那你晚上九点再来给我时间逃跑,我说好。”
陈文明搓了搓脸,也觉得讽刺又滑稽,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一笑,唐辛也哈哈大笑起来。
叔侄两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挖苦的惨笑越来越难听,然后又都停下不吭声了。
疯了,唐辛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他摇头:“这不行、不对、不公平。”
他想起在旧剧院的那个雨夜,s曾说过的一句话,规则是他们定的,漏洞又是他们钻的,s比他更早看清了规则之下的潜规则。
陈文明抬头,蹙眉:“你还想违抗命令不成?”
唐辛眸色深沉,喃喃自语:“我真这么干了那也是被逼的。”
陈文明听他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气得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着唐辛,沉默片刻说:“……我要把你停职。”
他拿起笔就准备写通报,唐辛冲上去,从他手里抢下笔,直接掰折,扔了。
陈文明愣住,花白的头发怒得发颤:“混账!兔崽子你敢抢我的笔!”
他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这个通报他今天写定了。
唐辛又抢,又掰折,又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