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栀 第13o节(2/2)

他转回头,看着应寒栀:“你现在申请去卡雷国,动机里有打磨自己的成分,这很好。但那里环境太特殊,压力太大,变数太多。你作为一个新人,即使去了,能接触到的工作很可能也非常有限,更多的是在高度戒备下适应环境、保障自身安全。这固然是一种锻炼,但这种锻炼是否高效?是否是你现阶段最需要的?会不会反而让你错过在其他重要领域打下更坚实基础的最佳时机?”

他语气温和,但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外交官是一门需要深厚积淀的职业。双边关系的经营,多边舞台的博弈,国际法的精通,地区知识的储备,谈判技巧的磨练……这些都不是在战壕里能速成的。你现在就像一棵正在抽枝长叶的树苗,需要的是阳光、雨露和肥沃的土壤,让你把根扎深,把主干长壮。过早地把你移植到暴风骤雨的山巅,也许能让你看起来更顽强,但也可能让你长得扭曲,甚至……夭折。”

应寒栀听得入神,崔屹的话像涓涓细流,让她思考得更深。

“我不是要扼杀你的勇气。”崔屹语重心长,“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真正的优秀,不仅是敢于面对危险,更是懂得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式,积累正确的资本。你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危地区的标签,而是一个能让你系统接触核心外交业务、全面夯实专业基础的平台。比如,一个重要的双边关系馆,或者一个多边组织驻地。在那里,你可以深入学习政策制定、谈判磋商、公共外交、领事保护的完整链条。等你有了更扎实的功底,更成熟的视野,再考虑去复杂地区历练,那时你带去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智慧。”

他顿了顿,给了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至于郁士文那边,你的担心我理解。但你要相信他的能力,也要相信部里会尽最大努力保障他的安全。有时候,后方稳定,亲人安好,就是对前线战士最大的支持。你在这里努力工作,快速成长,成为他可靠的大后方,未必比你去到那里,让他时刻分心牵挂,来得贡献小。”

崔屹的话,让应寒栀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崔屹的考虑更加长远,也更加符合外交人才培养的规律。她之前的想法,确实掺杂了太多个人情感和急于求成的成分。

“崔馆,谢谢您。”应寒栀诚恳地说,“您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是我考虑不周,过于冲动了。”

“年轻嘛,有冲动是正常的。”崔屹摆摆手,脸色缓和下来,“你的申请,我会上报部里。部里如何决定,是综合考量。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场谈话,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下一站去哪里,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学本事,练内功,这才是根本。从情感上,我理解你的决定。”

“是,我记住了。”应寒栀郑重地点头。

应寒栀的申请,连同崔屹附上的详细情况和谈话说明,很快在部里相关司局引发了讨论。

“这个应寒栀,胆子不小啊。”干部司的负责人看着材料,“绿白岛的表现确实亮眼,三等功,先进工作者,心理素质和业务能力都经受了考验。有主动申请去艰苦危险地区的意愿,从培养干部的角度看,是难得的苗子。”

领事司的负责人则眉头紧锁:“苗子是好苗子,但卡雷国不是试验田!郁士文同志在那里已经压力山大,再把新婚妻子派过去,这……于公于私,都增加了不确定性和风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舆论压力也会很大。”

“但她申请的理由,也不完全是个人感情。”政策研究司的一位参赞指出,“她提到了积累高危地区经验,为未来应对复杂挑战做准备。这反映出一定的职业前瞻性。我们确实需要一批有勇气、有能力在危机一线工作的干部。”

“勇气和能力需要匹配!”安全部门代表强调,“她没有任何战乱地区工作经验,安全培训也是空白。就算进行速成培训,和那些常年在高危地区工作的同事相比,差距也是明显的。我们不能拿干部的生命安全去填补经验空白。”

“或许……可以折中?”有人提议,“不一定是常驻。有没有可能以短期调研、轮训,或者专项任务支援的形式,让她在相对安全的窗口期,去卡雷国进行有限时间的实践?时间短,任务明确,安全措施升级,这样既能满足她锻炼的诉求,风险也相对可控。”

这个提议引起了大家的思考。

“还有一个问题。”干部司负责人敲了敲桌子,“郁士文同志 作为卡雷国领馆目前的负责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毕竟,如果应寒栀同志真的去了,直接上级就是他。他的态度,会影响整个安排。”

最终,会议决定:通过保密渠道,征求郁士文本人对于应寒栀申请前往卡雷国的意见。

卡雷国首都,中国使馆区内,郁士文在加密通讯室收到了部里的征询意见函。看完内容,他沉默了许久。

窗外不时传来遥远的闷响,可能是爆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使馆区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而警惕。

他眼前浮现出应寒栀的样子。她在绿白岛雪原上亮晶晶的眼睛,她在病床上裹着纱布却强撑的笑脸,她在送别时努力维持平静却眼底含泪的模样……还有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越来越清晰的职业追求。

他知道她为什么想去。担心他,想靠近他,这是最直接的原因。但崔屹报告中提到的,她关于“积累经验”、“做好准备”的表述,也让他看到了她的成长和野心。她不再仅仅是想依附于他的小鸟,而是渴望拥有自己天空的雏鹰。

这让他既欣慰,又担忧。欣慰于她的志向,担忧于卡雷国实实在在的危险。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慎重地回复。

他写道:“应寒栀同志在绿白岛期间,尤其是在‘北极星号’救援事件中,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勇气、沟通能力和原则性。她学习能力强,适应能力好,有强烈的责任心和进取心。如果部里经过严格评估,认为有必要且有条件安排年轻干部到类似卡雷国这样的高危地区进行短期、高强度、有严密保障的实践锻炼,以培养应对未来复杂挑战的骨干力量,那么,我认为可以考虑给予年轻同志这样的机会……”

最后,他写道:“无论部里最终如何决定,我都尊重并支持。如果应寒栀同志前来,我将严格执行纪律,确保工作正常开展,并尽最大努力保障她的安全。请部里统筹考量。”

回复发出,郁士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部里在收到郁士文的回复后,又进行了多轮磋商和评估。最终,结合多方面因素,做出了一个大胆而谨慎的决定:

批准应寒栀同志以领事随员身份,赴卡雷国进行为期不超过三个月的短期实践锻炼。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侨民登记信息更新、部分文案工作,并在安全允许情况下,跟随老同志进行有限的外部调研,熟悉高危地区工作环境。

同时,为了表彰她在绿白岛的突出贡献,并鼓励她勇于接受挑战的精神,部里决定,在此次短期任务期间,将她的职级从科级办事员提升为副科级。

消息传到绿白岛时,应寒栀的任期只剩最后两周。

崔屹亲自向她宣布了这个决定,并转达了部里的殷切期望和严格要求:“小应,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重大的考验。任务时间短,但分量重。去了以后,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要听从郁士文同志的工作安排。时刻牢记安全第一。这三个月,将是你外交生涯中非常特殊的一段经历,希望你珍惜,更要平安。”

应寒栀听着,心潮澎湃,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她立正,向崔屹敬了一个礼:“请崔馆放心,请部里放心!我一定严格遵守纪律,努力学习,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第123章

绿白岛的告别简洁而克制, 崔屹用力握了握应寒栀的手,眼神里是长辈的叮嘱:“小应,到了那边, 眼睛放亮, 耳朵竖起, 凡事多想一步。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应寒栀的行李精简至极,航线迂回,如同驶向世界裂开的伤口。当飞机最终在卡雷国首都那布满弹孔般修补痕迹的跑道上颠簸降落时, 舷窗外的景象冲撞着感官:焦黄的土地, 低矮残破的建筑, 远处升腾的并非炊烟,而是一种浑浊的炮弹尘雾。

接机人群稀疏而警惕。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他。

陆一鸣靠在一辆喷涂着中国使馆标识、但玻璃颜色明显加厚的越野车旁。他没穿正装, 简单的卡其裤和一件半旧的深色t恤, 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身姿像一杆经过淬火重新打磨过的标枪,挺拔而凝练。

曾经那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惹得部里小姑娘私下议论的桃花眼,如今沉静如深潭, 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一种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光泽。他的脸颊瘦削下去,轮廓更显嶙峋,肤色是久经日晒的深麦色,左边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浅淡的、新愈不久的疤痕,为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硬朗和……沧桑。

看到应寒栀的瞬间, 他眼底的深潭似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扬起略带调侃的笑, 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嘴角的弧度克制而短暂。然后,他迅速扫视她周身,确认无恙, 动作快而专业。

“这边。”他声音不高,有些沙哑,是长期在干燥嘈杂环境中说话的结果。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称呼。但那简短的两个字,和随之而来的一个示意她跟上的眼神,却奇异地让应寒栀因陌生环境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掌虚虚护在门框上方,应寒栀低声道谢,迅速坐进去。陆一鸣关好门,自己坐进副驾,对司机低语:“老路线,注意尾巴。”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破败街巷的车流。窗外是应寒栀在新闻里看过无数次的景象:墙体斑驳、弹痕累累的建筑,用各种语言涂写的愤怒标语,神情麻木或警惕的行人,以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检查站。阳光炽烈,尘土飞扬,一切色彩都显得灰败而充满压力。

陆一鸣没有再回头,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车外,不时用当地语言与雇员司机简短交流,声音压得很低。直到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有高墙和铁丝网延伸的道路,他才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气,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吓着了?”他问,语气比刚才稍微活泛了一点点,带了点他过去那种调笑的影子,但很快又收敛了,变成一种纯粹的询问。

“有点震撼。”应寒栀如实回答,目光扫过窗外快速倒退的荒凉景象,“比镜头里看着……更真实,也更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