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 第138节(2/2)

“娘娘乏了,让人服侍你歇息罢。”李千檀温声劝慰一番,把皇后送去了寝宫。

案几上樱桃散落,汁液淋漓。影子覆了上来,玉其默默道:“妾是太子妃,是李家七郎的妻,妻子怎能刺刀向丈夫?”

李千檀把小刀摔在她面前:“一会儿他们从麟德殿出来,我让人把崔伯元引至寮房。若你敢动手,我便许你一纸废召,从此你做回庶人,自去红尘潇洒。”

第106章

玉其跟着青袍内侍来到麟德殿,背后的翰林院环抱殿宇,内侍请她至翰林院一间书房歇着。

书房亮着琉璃灯,干净整洁。玉其百无聊赖地翻了翻书,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

“陈侍郎。”门推开的时候,玉其像是受惊的小兽,机敏地睁开了眼睛。

崔伯元以为是陈昂邀他叙话,和玉其四目相对,就要转身。

玉其拢着手里的刀,站了起来。她没能说什么,崔伯元忽然走了回来,合上房门。他佯作恭敬地行礼:“太子妃,天色晚了,若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可以去府上一叙。翰林院不是妇道人家来的地方,不大妥当……”

“我是君,你是臣,有何不妥?”玉其冷淡地向他走去,“崔令公还怕与侄女传出谣言不成?”

崔伯元脸色闪过不快:“太子妃有什么要紧事?”

“穆云汉骂你是佞臣。”玉其说,“骂得好。”

崔伯元冷笑一声:“无知小儿。他就是一个流着蛮人的血的杂种,为圣人看了几年河北门户,就以为与朝中公卿平起平坐了?你看有谁听他的吠叫?”

“有谁?”玉其皱眉思索似的,“相公们在麟德殿坐了一日,商讨对河北的法子,有结果吗?”

“圣人已经派出了河东军,穆贼安能跨过太原?”

“魏博军佯攻汴州,搅得河南人心惶惶,转头便奔袭荥阳。太原地势险峻,有虎牢关抵御,五万河东军尚能撑些时日,可又能撑多久?朝廷军事外重内轻已久,京都不过也只五万禁军,调集边军还需时日……”

崔伯元神色凝重端详玉其,好像头一天认识她似的。

自穆云汉起兵以来,玉其便让东京书铺与各地分行加紧联络。叛军尚未注意到这些贩夫走卒,所以书铺的情报来的比官家的还要快。

“事情变成这样,崔令公责无旁贷。”玉其陡然加重语气,崔伯元斜飞的胡须一抖,炯炯有神盯紧了她。

像一条毒蛇终于显出了行迹,他面上浮现幽微的寒意:“太子妃想说什么?太子殿下让你来的吗?”

原来李千檀的用意在此。玉其瞬间清醒,夫妻敌体,她这么做会给崔伯元种下疑心,让君臣离心。

“令公何必紧张。”玉其缓缓来到他身侧,“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目下僵局,除了你请辞致仕,还有更好的解法吗?”

今日太子也在麟德殿,难得圣人肯网开一面召他商议大事,他却未置一词。崔伯元想他是有意收敛锋芒,但玉其的出现不禁让人怀疑他与崔氏有了芥蒂。

毕竟把苏大娘子的死推脱到柳思贤头上是险招,李重珩对这妇人爱护得紧,只怕会更相信她的说辞。

崔伯元面不改色:“圣人已给了河北足够的颜面,延缓了新政,若我罢官,岂非助河北之威,皇家颜面何在?”

“谢明初为你们所驱使,遭到贬谪,崔令公还不明白吗?圣人是警醒令公啊。”

“明初恃才自傲,屡次冲犯,圣人让他去汉中已是给足了情面。”

崔伯元事不关己的姿态令人窝火,玉其握紧袖中匕首:“你当我不知内情?鹿城公主宽宏大量,求圣人从轻发落,否则你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是为了明初……你与那小子果真有私。”崔伯元露出倨傲而厌恶的眼神。

玉其根本不理会他的指摘:“从前你在河北案件中全身而退,可这次,穆云汉大军逼近,你以为你还能脱身?圣人忌惮你背后的清流党人,可战事当前,那些文人还有用武之地吗?他们为了尽快平息战乱,会不会请你妥协呢,崔令公?”

说时迟那时快,崔伯元陷入思索的一瞬,玉其手腕一翻,锋芒毕露。

“你——”他猛地扑出去,刀尖割破了他衣袖,飞出血珠。

他一面转身一面退后,“你要杀我不成?”

房门紧闭,怎么也拍打不开。崔伯元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他心道这是中了公主的计:“你真是疯了,敢在前朝杀人。我是你大伯啊!毒妇,跟你母亲一样狠毒……”

“我母亲为你所逼……”玉其眼眶一红,飞扑着拽住他的衣袍,快而准地往他胸腹刺去。

“令我们陷入绝境的是大伯的权势,现在我用同样的东西对你,不知你能不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觉?当然不一样吧,天色愈来愈暗,眼看暴雪淹没下来,等待自己慢慢在煎熬中死去,这样的感觉,你怎会明白?”

玉其眼里异常兴奋,像浑身沸腾燃起了光芒。崔伯元来不及恐惧,紧紧攥住半截小刀,掌心淌血:“你现在收手,看在太子的情面上我还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杀了崔伯元对东宫绝无半点好处,可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玉其再也等不了了。她双手合力推刀,崔伯元忽地撒手把她掀倒在地。

“来人!有人行凶!”他捂着半插进腹部的刀,试图寻找出口。可这间屋子密闭的屋子一览无余,微弱烛火映照,人影尽化为鬼魅。

玉其踉跄着爬起来,不想崔伯元抓起烛台砸了过来。

她偏身一闪,犹如夺球一般,飞快冲到他面前拔出了刀。

黑暗之中粘稠的血溅在她面上,他砰地撞抵在门上,紧紧捂住腹部,铁腥味从他指缝间划出。

玉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大有赴死的凛然与快意:“这场景我梦见过千百回,杀了你千百回,绝无失手。我要你一点一点把血流干,可你老了,撑不了多久。”

崔伯元想保持威严的模样,可腹部的绞痛令他模样算不得好看。他颤颤巍巍地往下滑,手扔低着门。

玉其俯身握住他手腕,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喉咙,得意而残忍:“来啊,杀了我。”

“你母亲,”崔伯元气息不稳,“你母亲为德昭皇后所用,向我探听前朝机密——”

“混账!”玉其一巴掌扇了过去。

崔伯元咳出血来,气息更微弱了:“不是苏若若威胁我,我怎会对她出手?你是我崔氏女儿,为了你与太子的情谊,大伯才不忍说出真相。玉其,收手吧,你去叫人来,便说此地遭贼,伤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