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 第125节(2/2)

“我自然有数。”崔伯元踱步转身,沉吟道,“谁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耍性闹了多少回,太子都不肯罢休。太子到底后生,顾念发妻情谊,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蛇蝎毒妇!”

大郑夫人定定瞧他,觉得好不虚伪:“就怕人家夫妻同气连枝,把你这个令公当作外人。”

崔伯元身形一顿,义正言辞道:“还不是你们做母亲的没好好关照五娘,以至于她对我们产生误会。依我看,找个机会把话说开……”

这日,崔伯元带着亲眷来王府道贺。同来的还有崔宇宁和胞弟崔安,他们搬出崔府之后来往少了,瞧着有点生疏。

玉其让孩子闹了一宿,过了晌午才起。她让人传话说只见女眷,适才来到堂间。

“怎的不见三夫人?”

大郑夫人叹气:“你母亲素来体弱,不过怕你担心,从不让我们与你说。想你府上总有要事忙碌,你不曾归家,她也不好责备你什么。如今贤婿做了太子,往后……”

玉其笑了一声,大郑夫人一顿,空气有片刻安静。

大郑就要接着说话,玉其淡淡打断:“既是来向太子殿下贺喜,便安静等他回来吧。”

崔玉章躲在后头观察她们,犹疑道:“五姐姐,你讨厌我们吗?”

玉其没有料到她会开这个口:“什么?”

“我母亲不曾亏待你。恕我直言,你母亲是别宅妇,我母亲大度地接纳了你们,还让我敬你作长姐。我母亲是荥阳郑氏的淑女,因为这件事西京的贵女都在背后看笑话,你从来都不知道吧?”

崔玉章远还有些忐忑,愈说愈投入。她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你刚回西京时,是大伯母将你留在府上,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何况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让给你的!原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可你连我最后的颜面都要夺去……”

玉其惊讶地看向四姐姐,提前排练好的吗?

崔玉章却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四姐姐你是知道的,我本来不肯计较这些,是那个谢明初主动示好,以至于流言四起。结果他倒好,当众否认婚事,害得我颜面尽失,在人前抬不起头!”

崔玉宁向来不喜谁在面前吵闹,脱离崔氏之后,更不愿费力帮他们说话。她安抚道:“今日是来王府贺喜的,何必提起这些?”

“我原也不想提!”崔玉章好不委屈,“若不是我无意听见大伯母与老媪说话,可怜我的前程,我至今都要被蒙在鼓里……”

崔玉章自小得宠,贪图安逸,有高门贵女的软弱,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玉其不怪她,也不想辩解。

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难堪,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盏,飞奔而去。

白瓷碎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

崔安在前堂候着,崔伯元一面茗茶一面问他近况。

当初孟镜受盐课案牵连贬去蜀地,便再也没有收过学生。多少读书人投行卷也不见他破例,此番他让崔安拜师,对外称是关门弟子,激起热议。

妒忌崔安的人说他不过是靠着有个王妃堂姐。这话不假,为了对得起五姐姐,只能更加用心地读书。

即便在孟王傅身边,他也不曾听闻朝中议论。册立太子的消息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阿姐得了信儿,一早就叫他准备。难得她那么高兴,他也不想扫兴。

可他晌午只塞了个胡饼,现在又饿又困。

“我博陵崔氏延续数百年,历朝历代出过多少人物,大伯对你寄予厚望啊。”崔伯元笑吟吟道,“阿宝还小,这一辈就崔承与你两个堂兄弟携手共进。你们自小一起念书,你走后他还常念起你呢,你这孩子也不回来看一眼。可是五娘要你要专心念书?”

崔安规规矩矩地回说:“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么。”

倒是他阿姐崔玉宁,一直都说要他出人头地,胜过那崔承,给大房好看。

“哦。”崔伯元呷了口茶,笑了笑,“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你说你仰慕孟老,想做他的学生,也不跟大伯说,劳你五姐姐替你说话。你要知道,你五姐姐是内命妇,宫中多少事体。往后有什么尽管来找我,这话你也带给四娘,你们始终是我们的孩子……”

崔安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正:“阿姐便是这样说的。五姐姐为我求了老师,我原想让承哥儿跟我一起,可阿姐让我不要麻烦五姐姐,虽说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师,可老人家上了年纪,管教一群少郎难免力不从心。”

西京没有几个能比崔氏私学,但孟镜到底是王傅,与李重珩感情深厚。等正式册封,他就是太子的老师,天然更接近皇权。

崔伯元怎会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组建全新的东宫班子。他啰嗦一堆,无非是想把儿子送到他们身边。

崔安索性点明了,把责任推给崔玉宁。

崔玉宁为他做事这么些年,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机密与人脉,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面子和他们闹翻。

崔伯元果真不说了,却是站了起来。崔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一身熟悉的紫袍。

李重珩受召入宫,原打算去老师那儿,听说崔安他们来了,便打道回府。

崔安今年不过十八,又是玉其关照的人,李重珩关切了几句,适才和崔伯元寒暄:“你们爷俩在这里干坐着,怎的不叫太子妃来叙话?”

宣旨那天,陈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恐怕在李重珩心头种下了疑心。崔伯元不敢掉以轻心:“太子妃叫内人和几个姐妹去了内院,许是女儿家有些贴心的话要说,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饮茶也是好的,府上的蜀茶可是难得一见……”

“老师在蜀地有些旧识,给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我从他那儿顺了些,权当给他分担了。崔令公若是喜欢,下回也给你拿些。”李重珩似笑非笑。

崔伯元连道怎好麻烦,李重珩说:“听太子妃说崔氏好南茶,味香清雅。蜀茶闻着寻常,回味浓厚,多行伍之人喜爱,难免俗了些。”

“哪里的话,这可是蜀地名茶……”崔伯元话未说完,崔玉章飞奔而来。他吓一跳,身子一偏,就让人撞向了李重珩。

李重珩倒是没躲,提起崔玉章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她抬起头来,珠圆玉润的脸上竟是一脸泪水,哭得不能自已。

李重珩诧异:“遇着什么事了?”

大约崔玉章觉得哭成这样丢人,胡乱摸了摸脸蛋儿。她强撑着倔强的表情,更显得有股破碎的气质,泛红的眼将人睨着,我见犹怜。

“不可无理。”崔伯元道,“小六,姐夫问你话呢。”

“姐夫……”这一下触发了崔玉章的心绪,令人愈想愈伤心,“五姐姐讨厌我们,不想见到我们。”

李重珩眸色一暗,瞬间变得冷冽,但转眼就不见了,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