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了然:“宫中多的是内侍,不过一个李保,你要去也无妨。不过这算不得什么赏赐,你当真只想要他?”
“儿别无所求,惟愿得阿耶照拂,长长久久。阿耶得闲时,若能常召我等来侍奉茶道,以尽孝心,便是最好了。”
“好孩子。”皇帝久违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阵子你在朕身边,也没有见着王妃,那孩子该有脾气了。今晚你就回去,夫妇二人好好叙叙话。”
夜幕降临,王宅寂静,一点声儿也没有。
玉其踉踉跄跄进了寝殿,转身一看,有人坐在胡床上。
青帐撒在两旁,如鬼魅的光,李重珩手里捏着一卷书,不知盯着看了多久。他从书卷中抬头,面色森冷。
自兵变以来,他一直为城中布防而忙碌,他们未曾见面。她脑海中预演了种种与他再见的情形,万没想到会是这般。
玉其想要动作,却被披帛绊住。她努力挤了一个表情:“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重珩冷嗤,捏着书卷的手用力一分。
玉其唤人来更衣,却无人应答。她胡乱脱了披帛,若无其事问起阿纳日。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这些日子你都念诗经哄那孩子?”李重珩举起书卷,玉其借着浅淡的光看清,心下一紧。
完了,谢清原的抄本怎么被翻出来了,她分明藏起来了的。
“我……”玉其刚要说话,书卷忽地飞来,落在脚步。
面上正是《谷风》那一页,诉说婚姻的变化,直至破裂。
酒意消散,玉其心下冷寂。差点忘了,他们的情分原就消耗殆尽。
他为了他的谋算,不惜牺牲豆蔻,枉费豆蔻一门心思盼着他们重修旧好。
玉其拾起书卷,放进妆奁暗格。她取下头钗,脱了外衣,就着架上的凉水渥手净面。
李重珩默不作声看着她,她视若无睹,径自走向胡床:“妾要歇息了。”
“许你睡了?”李重珩自下盯住她眼眸,压迫感强烈。
玉其硬着头皮闯进青帐,被他反手拦腰抱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她勉强用手肘抵着床榻,片刻便喘不过气了。
“你吃酒了。”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顿传入她耳朵。
玉其没有丝毫挣扎,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是啊,我同郎君吃酒了。如何,燕王要杀了他么,如此许能在史书留下善妒的美名。”
李重珩哂笑:“美名?”
“爱之切,便生不得之心,固而善妒。于燕王来说,倒是有情的体现了。”
“巧舌如簧。”李重珩轻咬了下她的耳朵,她勐地偏头躲闪。他刚起的一点柔情登时烟消云散,大手钳住她下巴,“王妃深谙此道,却是有情了?”
玉其偏不言语,扭动手臂欲挣脱开他,下一瞬便由他抱着倒在了榻上。
面对面,他用挟持的方式拥抱她。
呼吸近在咫尺,淡淡香气。她恹恹地看着他,教他面色愈发森然。
后宫虽未亲眼目睹兵变的惨状,可那日声势滔天。他料想她吓坏了,尽快料理了事宜,得了皇帝准允回来,她却这番态度。
“崔玉其你从始至终对我有没有一点情意?”他声音低低的。
世人都说爱屋及乌,他的爱意里,又有几分真切?
玉其笑了下,满眼疲倦:“你还需要吗?”
爱这种幻觉,他们应当都不需要了。
第92章
神应十二年的春来得悄无声息,皇帝班师回京。
裴书伊剿匪凯旋,提了窦家郎的首级回来封赏。朝廷议论,怎能让一个娘子按军功论赏,倘若给了女主政权复辟之机,必将天下大乱。
此事说来说去,关乎窦家与太子兵变,御史台集体失声,朝中的议论便很快消停了。
据说裴书伊向皇帝讨的赏赐是回家看望老父,但皇帝赐宅以表态度。宅邸就在亲仁坊,同李重珩做邻居。
休憩宅邸之际,李重珩特意命人打通后山隔墙,方便裴书伊出入。
不过乔迁那日,李重珩不在。他求了御命,亲赴地方督造广济渠。
李保跟着他一道去,临行前特意留话说会写家书回来,可数月过去,连个信儿也没见着。
玉其倒觉着眼不见为净,省得浪费笔墨同他作态。奈何孟家人常来走动,动不动便说起他。
如今崔安在孟王傅门下读书,他们不晓崔氏内部的情况,觉得亲上加亲,来往更加频繁。
这日孙夫人携孟家女眷来府上小坐,玉其执意留她们用饭。入夜聚在临水的花厅,她们才知道玉其的用意。
一排琉璃窗在灯下熠熠生辉,光线几经折射,映在一池芙蓉上,好似摇曳的河灯。
孟家女出口成章,你一句我一句作起诗来。玉其当即撒了杯盏,叫祝娘伺候笔墨,将之记录下来。
阿纳日仿佛受到了熏陶,把从诗经里学的字眼通通用上,摇头晃脑吟给大伙儿听。
温热的夜风拂来,隐隐听见丝弦之音。玉其瞧了祝娘一眼,祝娘善琵琶,耳力好,却也不知这乐声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