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玉 第17节(2/2)

窦贤妃是圣人王宅时期的旧人,诞下长子,后立为太子。

裴书伊静了片刻,道:“七郎从前在宫中给太子伴读,宇文家的孩子也在列,他们少年情谊深厚,能够结为郎舅,再好不过。”

梳洗既毕,裴书伊换上一身罗袍,来到海棠苑。

裴公屡次提点她要谨遵君臣之道,但她希望裴府是李重珩的家,而她只是他的阿姊。裴书伊没有着人通传,如往常一般径直进了房间。

李重珩呈大字状躺在席地上,面上盖了一本书,脚步声渐进,也没有一点动作。裴书伊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拎起了书,撞见他乌黑的眼瞳,吓了一跳。

“这又是什么……”裴书伊没好气地睇了他一眼,扫了下书卷。鬼画符一样的天书,他说是西域的七曜历。

“你何时相信占卜问吉之事了?”裴书伊想着长胜说的事,心头发毛。

李重珩平日里该发笑了,今夜却是神情淡淡。裴书伊将书丢回去,斟酌着开口:“你……”

李重珩跃身坐起,直直望着她:“这么晚了,阿姊还不休息,是来找我解闷的吗?”

“傻小子。”裴书伊坐了下来,身后的长胜放下烧酒与佐酒的鱼脍,退了出去。

“这些时日辛苦阿姊了,待工事一毕,便找个由头将郑侍郎赶回京去。”

“不关他的事。”

李重珩点头:“近来舅父与郑侍郎白日在衙署议事,夜里还上旗亭饮酒,歃血为盟的架势……”

裴书伊皱起了眉头,他意有所指,看来已经知道了阿耶的打算。便也不饶圈子了,道:“阿耶为你说了一门好姻缘,请郑侍郎在御前美言,得圣人应允。”

李重珩露出惊讶的表情:“难怪节度使府出钱又出力,是为我买一桩好姻缘啊。”

裴书伊知他阴阳怪气,不以为意,睨着他道:“你这个年纪本就该定下婚事了,宇文家的娘子娴静温婉,才学也是一等一的,等人来了,你亲自看看。”

“我不要。”李重珩笑。

裴书伊又惊又疑。人们总说情窦初开,如洪水猛兽,挡也挡不住,她原还不信,当即不给他好脸色:“你食邑被削,同庶人就差一道敕令。东宫借岸东之事打压河西,你不设法笼络东宫,又当如何自处?今已无明哲保身的余地,阿耶皆是为你筹谋。”

李重珩稍稍正色:“岂不是趁了东宫之意,将八万河西军拱手让人。”

东宫想掌河西军,自然肯让宇文与他为婚。但东宫也会有条件,在节度使府上安排他们的人。

裴书伊并不担心,地方有地方的规矩,等这些人来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但李重珩的态度令人颇为恼火:“是东宫还是蓬莱殿有何差别?他们此番斗法,迟早牵出岸东的烂账,若非蓬莱殿势穷力竭,怎会让一个阉竖来乞索?”

裴书伊一手搭在膝盖上,气势汹汹:“你不娶宇文,便请蓬莱殿为你娶崔氏女。”

崔氏崇儒,固守礼法,在党争中力保东宫,但他们不是东宫的臣子,而是国朝的臣子,他们背后是河北士族。东宫不会容许旁人得到士族的支持,而蓬莱殿本就主张压制旧望,与崔氏积怨颇深。

他被驱逐出京,正是这些清流文官上谏,推波助澜。

娶崔氏女,是个笑话。

李重珩的沉默在裴书伊眼里成了少年无声的示弱,她逐渐有点心软了,“我与你说清利害,你心中有数便是。那个车坊小娘子,你要真存了心思,也非不能纳了做妾,但要等你成婚之后……”

李重珩想起那人今日抓狂的模样就觉得有趣,心头莫名又有点空。他牵起唇角,轻轻咧笑:“我明日要送牧羊家回去,那个车坊小娘子也会同行。”

裴书伊愣了下,冷嗤:“你故意让阿虞先走,就是为了亲自送他们?我派人去,你不必管了。”

“我顺道而已。不如阿姊也一道去,郭司马年节的时候也没能回来,你二人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怎么做夫妻?”

郭聪武举入仕,迅速擢升为金吾卫郎将。他奉命护送李重珩来到边地,相中了裴公的嫡女,求圣人赐婚。

这些年各道节度使军权在握,自行任命军中要职,形成了藩镇。圣人应允婚事,为让裴家宣示他们的不二心。

裴书伊接受了这桩婚事,却无法容忍这个丈夫。他官途顺遂,刚愎自用。阿虞那个温吞的孩子,去年团圆的时候不知怎么被他惹恼,同他上校场打了一架。郭聪磕破了相,一去不返,今年过节也没有回来问候,好似连岳父也不放在眼里了。

他任河西节度使府的行军司马,率豆卢军驻关外的沙州,作为前哨抵御外患。

裴书伊知道李重珩故意说这话是为了惹恼她,他一直是个坏孩子,她可不上他的当:“儿女情长如过眼云烟,你将来还会遇见许多钟情之人。婚姻,刀刃而已,握住趁手的,才有将来。”

李重珩欲言又止,胡乱拨开了案几上的书卷与笔墨。裴书伊锋利的眉眼变得柔和,“我不后悔。”

李重珩难得流露几分少年执拗,越过案几拉起她的手腕,伸出拇指与中指卡量了一下,而后拿出一副皮革护腕利落地缠了上去,浆红的绳系成了一个结。他抬头咧笑:“做得好吧?”

裴书伊忍着喉头的滞涩,抬起手腕在光亮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马马虎虎。”

李重珩笑了。

裴书伊起身离去,远远传来低声的唱词:“睹颜多,思梦俣。花枝一见恨无门路……五陵儿,恋娇态女。莫阻来情从过与……”

裴书伊终是没有干涉出行之事,天不亮李重珩便去了城郊草场。牧羊家拆卸毡房,装备车马,孩子们睡眼惺忪地挤在板车上,对这场跋涉毫无期待。

云边泛起天光,草场的风徐徐吹拂。成群结队的商旅从城关涌来,远远望见一驾两驱香车掩藏其间,低调行进。李重珩胡乱捋了捋蹀躞带上物什,逮住辔头将马调头。

哈布尔仍伸着脖颈张望:“赛罕真的会来吗?”

“走了。”李重珩打马慢出。

“你别急呀!”

“哎——”豆蔻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忽又不见,似乎被车里的人拽了回去,车帘飘飘荡荡。

“巴依,赛罕来了!”哈布尔回头,李重珩已行远了。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