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替你献计解决了麻烦,你却如此相逼,让人看尽笑话。”
石炎廷一顿,目光在她脸上盘桓,莫名有些痴相。她凝神睇他,他适才敛了神色:“此事原是我阿耶的心愿,我本不想平白耽误一个娘子,可事到如今也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玉其诧异:“石家大张旗鼓来下聘,倒成我的错了?”
石炎廷面色一紧,质问似的:“昨夜离开石宅,苏娘子去哪儿了?”
玉其盯住他,目光如炬:“昨夜我吃醉了酒,自然回家了。”
“你说谎。”石炎廷忿忿,“我的家丁亲眼看见你去了郡公府!”
真是有够可耻,玉其诧异而愤怒:“萨保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却默认一切发生,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你一早便想好利用献香一事接近贵人吧?”
玉其打消了最后一点议和的念头,退开半步,挥指廊下:“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石炎廷大有不计前嫌的意思,坚持道:“苏娘子,我们也算自小相识,你不是贪慕虚荣之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对不对?”
“你不贪慕虚荣,怎的不去做那乞索儿。”
石炎廷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往后也绝不再提。今日下聘是仓促了些,但婚事本就是两家大人商议好的,早晚又有何差别。若你嫁进石家便是唯一的当家主母,商会账房也可有你一席之地,你我携手横贯东西,前程无忧。”
石家依仗胡人血脉,垄断西域的货运,却未在陇右形成割据。石家叔伯推进两家婚事,原是看中了苏家的车坊。
苏家好不容易做大,与石家竞争只会落个两败俱伤,因而入了商会,谋求共存。他们却想侵吞苏家,以为娘子当家,可以任由他们支配。
玉其冷哂:“我已与那牙郎说了,家中长辈不在。”
石炎廷在互市向来是呼风唤雨的,从前根本瞧不上这个苏家娘子。看在近来相交的情谊上,他愿意放下芥蒂与她商议婚事。他亲自前来说明,已是卸下脸面,怎知她像石头一样硬。
仿佛吃了败仗,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破灭,道:“你不愿与我成婚?”
玉其将人上下一扫,没有出声,胜过千言万语。
石炎廷引以为傲的自我在她的凝视下逐渐瓦解,惶惑之中涌现怒火,他咄咄逼人:“使君无上高贵,你一个商女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即便他一时宽待了你,待他一走,你便成了为人唾弃的弃妇!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的亲族当初与出身望族的崔郎私奔,结果呢——”
“住口!”玉其从未在人前袒露这般强烈的情感,话音一落,自己也怔住了。
石炎廷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似从未真正认识她。她堪堪转过身去:“豆蔻,送客。”
猫在角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豆蔻几步跑过来,推搡着石炎廷往外走:“多有得罪,萨保请回吧!”
玉其气呼呼地回了堂间,笼子上的茶饼早已炙烤妥当,成了茶碾中均匀的碎粒,冲进了一瓢沸水,茶香四溢。
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俄顷收势,她愣愣站在原地。
一点柔软的火光勾勒李重珩身侧轮廓,他姿态闲适,背对她,正用银则搅拌着茶水,好似世间一切纷扰与不堪皆与他无关。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仅仅是一个蕃奴。
他才是最低贱的人。
玉其一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银则的柄端。李重珩露出意外的眼神:“少主白日撞鬼了。”
“你出去,出去!”
李重珩无心去听廊下那番话,却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本来有点同她斗乐的兴致,看见她仪态尽失,怒火烧眉的样子,忽然不是滋味。他一手撑着案几,巍然不动:“至于么。”
“你知道什么,”玉其用力从他手中拔出银则,锐利的尖头刮过他掌沿,划伤她指腹。她浑然不觉,继而胡乱拉扯他的长袍,要将人拽起来,“我不要看见你!”
李重珩轻轻握住了她手腕,裹着胡袍窄袖也能感觉到的纤细易碎。他目光平静:“他想娶你。”
玉其睫毛颤动,攥紧银则直往他身上刺去。他下意识探腿,她一个趔趄跌落,几乎撞上茶案。她抬头,眼里的怒火喷薄而出。
“你不想嫁给他?”
嫁娶之言十分刺耳,她攥着银则又要朝他划去,转脸将锐利的柄端划向自己的脸。
咣咣两声,茶案被迅疾的力道撞开。玉其闷哼着仰倒,恍惚了一下才看见近在咫尺的脸,眉目深邃,气势迫人。
“你作甚!”李重珩包覆她捏着银则的手,皱眉发出怒斥。
玉其后知后觉感到呼吸,还有心跳。人倒在地上,心跳竟像是从后背升起来的,慌乱地踏着地板。
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节拍下变得模糊不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
典出《礼记》,身体来自父母,应该保全身体报答
。你不做伯奇
古典的终极孝子
,也不应这般妄为。”
说的什么……
这个贱奴似乎说了人话。
玉其回过神来,缓缓撒开了手。李重珩将银则掷了出去,轻飘飘一声,淹没在彼此急促的喘息声里。
玉其闭上了眼睛:“我是给他一个宽恕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