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阿池身后堆起尸山,但本来遮天蔽日的黑气竟也被硬生生斩出了缝隙。天光洒进来,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这漫长的夜早已过去了。
但阿池此刻既看不见尸山,也看不见天光,她眼里只有尚未斩杀的活死人。因为她杀得实在是太多了。她的双眼早已变得通红,身体的上疲累和痛苦她竟然分毫感觉不到。一开始也许是她控制剑,但现在她像是被剑所控制。她只知道挥剑,她只知道杀戮,她像是停不下来了。
她就像是一尊行走的杀神。杀到后来,就连没有什么神智活死人似乎也学会了惧怕。不过阿池还是在接连不断地杀。
遮天蔽日的黑气渐渐地被杀灭了,城中的活死人似乎也被杀尽了。但阿池还是紧握着剑,游荡在堆满尸身的街道中,不断地寻找着要杀戮的目标。
终于,转过街角,她又看见了一个活死人。
也许是因为怨气尽数被杀灭了——或许那些冤魂怨鬼也连带着被尽数消灭了,眼前的这个活死人周身没有缠绕着怨气。这个活死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甚至还有几分温驯,好像也没有攻击人的意愿。
但是这个时候阿池看不见这些,她只是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砍下了这个活死人的头颅。
当活死人的尸身倒地,当那个活死人的头颅滚过阿池的脚边,阿池忽然间看清了。这个活死人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戴着头巾,嘴角有颗小痣。
这是温如雪帮阿池从万千活死人中找出来的,乔乔的娘亲。
阿池终于清醒过来。
这一瞬间,手里的剑似乎和半空中的符文似乎都到达了极限,在同一时刻崩裂破碎。
不过天光已经大明,阿池不需要符文的光芒来照亮了。阿池也就看清了身前身后堆起的尸山。说来也是讽刺,活死人的尸体和寻常人的尸体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看着堆积如山的、身首分离的尸体,阿池竟然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抽搐。
但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进食,因此她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她只能不断呕出酸水。酸水也呕完之后,她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
阿池心里很清楚,她早就开过杀戒了,因此她这反应绝不是因为杀戮。这是因为她从进城之后,身体就不舒服,只是如今再也无法忍受了而已。
随着这阵干呕,身体上的实感仿佛也回来了。之前扎入身体的木片带来尖锐的疼痛,周身断裂的骨头则带给她延绵不绝的钝痛,五脏六腑也都在隐隐作痛。可这些疼痛竟都比不上疲惫,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比地疲倦,甚至恨不得昏死过去。
但阿池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她还有两件事没有做。
阿池强忍着疼痛与疲累,跌跌撞撞地穿过尸山,又绕过几条街道,终于再次来到了客栈前。
不过那树桃花已经彻底凋零,只余下满树枯枝。
阿池想了想,折下枯枝,又在客栈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几朵陈旧的绢花。她将绢花系在枯枝上,又拿来她之前折好的兔子。她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温如雪的尸身旁。
这第一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至于这第二件事……阿池开始将城中活死人的尸身聚拢起来,随后一把火烧了。阿池觉得做事还是要有始有终。将活死人的尸体就这么留在这里,任凭尸身腐烂,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她觉得这样处理是最稳妥的。
处理尸体花了阿池很长时间,待她出城,重新唤回留在城外的马匹,已经是夕阳西下。她正好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赶回去。
阿池快马加鞭,可是当她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她还是勒住了马。
因为她听见有人在哭。
哭泣的人是她之前见过的乔乔。也许是思念自己的阿娘吧,乔乔哭得很是凄惨。
阿池忽然想,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在哭泣;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哭泣的人好像仍然在哭泣。
可阿池对自己说: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想着,阿池没有惊动乔乔,甚至特意绕开了她,继续快马加鞭。
可当阿池行到山野中的时候,她再一次勒住了马。因为迎来走来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这个女人唤住了她。
面前这个女人一身白裙,头上戴着帷帽,阿池看不清她的面容。阿池谨慎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女人透过帷帽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池,随后说:“小姑娘,你身上断了十三根骨头,还有至少十一处的伤口没有处理。你不该再骑马了,这会加重你的伤势。”
阿池愣了一下。上一次只看一眼就说出她身体状况还是穆兰芷。
但她很确信,面前这个人绝对不是穆兰芷。
不过阿池对这女人的身份没有太多的兴趣,她只说:“多谢你的提醒。但我赶时间。”
她本来想继续策马,但看着之前女人走来的方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阿池问她:“难道你是要去浔阳城吗?”
“是啊。”那女人道,“我在那里有一位病人。之前保证过,只要找到救治她的方法,就一定会来救她。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是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听见这话,阿池猛地攥住了缰绳。这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了。这就是所谓的……尚善宗的残党?
阿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幸好出城之后,她就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珠子收了起来。
阿池觉得自己不能与这个女人有任何的牵扯。她觉得自己应该赶快离开。
但阿池还是说:“你不必去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人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池垂下眼,将手里的缰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听说的。但我觉得你大概是找不到你的病人了。”
“……是吗?”那女人这么说着。看起来阿池这话没有打消那女人的打算。
阿池问她:“你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那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小姑娘,我不是不相信你。可不管怎么样,我总还是要去看一眼的。”
“好吧。”阿池不愿多费口舌了。她猛一挥马鞭,身下马匹长嘶一声,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可那女人却再次唤住她。
阿池本不想理会,但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再一次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