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境之主定义了这些终局的名字。
是梦境之主决定什么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
黑水梦境的清醒者们一次又一次,干涉着猫箱内的一切,直至最后化为养分。
“赫乌米斯。”苏明安开口,缓缓起身,双手撑住桌面,与站立者平视,黑眸锐利,“何不试试其他方法呢?”
他面对文明的两位至高者谈判,言语之间毫不退让,态度平等。
“你可以说。”梦境之主道。
“至高之主,若我所料不错,你真正的权柄应该是……‘模拟’吧。”苏明安说。
之前一直戏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戏称祂的权柄是“追更”,但真正的权柄名叫做“模拟”。至高之主爱看书,是为了看不同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为了强化自己的权柄。
苏明安抬手,仿佛有一部宇宙之书在他掌间翻开:
“我掌握了控制宇宙之书的力量,且掌握了制造if线的方法。至高之主,请使用你的权柄,将这一切化作一部不停翻开的书籍。”
“既然要阻隔大脑的观察,与其以梦境之主假大脑的一个固定结局遮蔽,不如以‘永无止境的混乱’去遮蔽。”
“门徒游戏的事例已经说明,虚假之物覆盖真实之物的概念是可行的。”
“曾经,我们之中的一个文明,亚撒·阿克托以无数次循环得到答案。如今,我要以无穷无尽的循环,制造庞大的信息,去覆盖那个摄像头,让摄像头呈现犹如无数万花筒般的无法既定。”
“由此,后人观我,只知无数结局,不知既定最后。只要给真大脑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影像,谁在乎万花筒后的人们有没有自由意志、是不是真实。”
“我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一席话落地,满场俱静。
银白的莺鸟看过来一眼,眸中闪动。
苏明安与梦境之主的区别在于,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个固定的结局去糊弄真大脑,是静止的。而苏明安直接制造如万花筒般的信息给予大脑。
梦境之主想要打造一条最“完美”的黄金结局,完成完美的“宇宙之书”,一切固化,不再偏移,一切都是最完美的状态上,以此让真大脑停止。
苏明安则是想以数之不尽的结局,动态化给予大脑。让人们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可以作为观察之物送给真大脑,化作无法既定的万花筒。一切继续流动,一切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崭新的未来。
一条河流,保护它的方法,怎能是斩断它的所有活水、堵塞它的所有支流、仅留一道最宽阔的河道?
苏明安想的,是让它既保持清澈洁净,又能源源不断的流淌,流淌向任何四通发达的远方。
——断绝“农场主”观测的真正办法,不是让渡选择自由的全力,而是是自己创造一个故事,自己成为自己的“农场主”,自己编纂无尽的故事。
——不是要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黄金道路。而是让所有走过的、正在走的、将要走的道路,都因为“被走过”而获得意义,成为“真实”。
“想法很好,但最致命的部分没有改变——你用至高之主的权柄进行模拟,操作宇宙之书,本质上与我的猫箱有什么区别?”梦境之主淡淡道,“都是无限循环模拟,都是将人们视作猫箱之内的木偶。只不过我想得出唯一完美的结果,你想得出万花筒般的无限结果。”
“当然不一样。”苏明安说出了,他早在与诺尔对峙时,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如果生命认为,保留自我意识的每一次循环都是真实,那就在这些模拟的时间范围内,由【我自己一个人保持清醒去模拟】。”
“其他人就像做了一场无意识的梦,完完全全没有自我意识。他们的灵魂都会被我储存起来,等到我完成了最后的目标,他们才会醒来面对已然自由的明天,大脑再开始运转,灵魂再开始呼吸。”
“就像一台模拟器里,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
“哪怕有干涉、影响、窥视……也只会冲着我一个人来。”
“我以灵魂摆渡众生,令他们憩息,保护他们每个人的洁净。等我淌完这亿万次重复的河,抵达对岸后,再将他们从船上放下。”
“我将为此轮回亿万次,在只有我一个人的轮回里清醒地记录所有人。”
“此外。”苏明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若是诸如吕树、艾尼、林音等人,诸如威尔逊、艾希科尔、刘家和等人,诸如芙洛拉、球球、安东尼等人……哪怕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若有除我以外的自愿者,愿意保持清醒进行循环,不在我的摆渡之内沉睡,我亦尊重他们的想法,令他们与我一起清醒地模拟下去。”
“至于不愿意的芸芸众生,在他们的感知里,时间只是断联了一刹那,下一瞬间,持续亿万次的模拟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再也没有观察与操控的明天。”
“【我一直认为,投票过后,少数服从多数是错误的。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投多数票的人,去经历多数票支持的事。让投少数票的人,去经历少数票支持的事。】”
“每个人都决定自己的道路。无论是保持清醒,还是无意识沉睡等待明天。而不是由一位独裁者强令他们一直循环、一直轮回、一直被观察、被操纵。强令他们必须煎熬到最后的一次轮回。”
黑发青年目光灼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的瞳孔被光线勾勒轮廓,像是无声的垂怜。
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喧嚷的世界仿佛在这一隅忽然失声,只剩下光在流淌,再明亮亦比不过他溢满理想的双眼。
“不愿清醒的人,想要一觉睡醒就迎来明天的人……他们的这份‘余裕’,我来替他们填补,我来替他们背负。”
“哪怕没有一个人愿意保持清醒,只有我一个人进行这场轮回——我亦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放他们所有人渡过彼岸,唤醒他们。”
“世人或如高山,或如微尘,山有山的巍峨,尘有尘的颜色。”
“我将尊重每个人的意见,开凿这条河流。”
“我令所有人选择自救,他们会知晓这并非循环无数次的游戏,并非没有终点的玩乐。每一条路皆为真实。”
“——终有一日,他们将会知晓,以前我们一直在追逐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te),而今日,我们要追逐不能被定义的未来。”
苏明安说完,光尘在空气里舞蹈。
像山寺初雪后檐角第一缕破晓的天光。
他恍若行在光中。
莺鸟垂下眼睑,眼中闪过深思,至高之主停下了啜饮咖啡,郑重地看向苏明安。梦境之主静立须臾,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