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