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
“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抬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