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极乐的枷锁(1/2)

大城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死死挡在外界。

“极乐”会所顶层的套房里,没有日夜的边界。即便这里装有最先进的新风系统,也无法消减空气中浑浊得如同发酵了许久的味道。中央空调发出低微而单调的嗡鸣,冷风吹散了深色纯毛地毯上交迭凌乱的衣物。女性的蕾丝内衣、男士的内裤、撕裂的女性黑色丝袜、揉成一团的男士高定衬衫、散落的纯金袖扣,毫无尊严地混杂在一起。

纯麦威士忌挥发后的辛辣、浓烈刺鼻的沙龙香水味,以及成年男女整夜交媾后特有的、那种带着海腥味的黏腻颓靡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死死绞缠,吸进肺里都会引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顾云亭猛地睁开眼。

他身无寸缕地仰躺在床上。宿醉带来的神经性头痛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太阳穴的血管里缓慢而粗暴地来回拉扯。他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显得极其微弱,冷淡的视线死死钉在天花板上繁复的洛可可浮雕上。

宽大的床榻犹如一片灾难过后的废墟。

他的左右两侧,各缠绕着一具温软赤裸的胴体。左边的女人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散乱的长发里,光洁的后背上满是凌乱的红痕。右边的女人则像一条嗅到热源的蛇,慵懒地蠕动了一下,丰满柔软的胸脯紧紧贴上他的侧肋,一条涂着猩红蔻丹的腿肆无忌惮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顾云亭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这具令人作呕的躯体。

冷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抓印、吻痕,以及牙齿啃咬留下的青紫斑块。那是昨夜两只发情的母兽留下的疯狂战绩。跨间那玩意儿此刻软趴趴地耷拉在大腿根部,毫无生气,只有几丝干涸的浊液黏附在周围。

床头柜的边缘、凌乱的地毯上,随手扔着四五个扎了口、装满浑浊液体的避孕套。

昨夜的疯狂没有任何欢愉可言。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场纯粹为了透支体能、麻痹神经的机械发泄。他把自己当成一件没有灵魂的性爱工具,在这个名为“极乐”的销金窟里,毫无底线地烂下去,烂在最肮脏的泥淖里。

只有足够烂,烂到全大城都对他指指点点,他才不会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他用这副被女人舔舐过的皮囊,在顾家那些老狐狸面前,伪装成一个沉迷下半身、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右边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她发出一声甜腻的鼻音,涂着厚重唇彩的红唇顺着他的下颌线,试图寻觅他的嘴唇。

在那种混合着果糖和唾液气味的红唇即将凑上来的瞬间。

顾云亭偏过头。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暴怒的情绪,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厌恶。

他一把掀开身上那条厚重的羽绒被,没有理会女人因为失去热源而发出的不满嘟囔。

他不接吻。

从不接吻。

即便性致再高,他也从不接吻——这已经成为那个烂泥圈里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实木地板上。

修长有力的双腿迈开,后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偾张。他随手扯过搭在真皮单人沙发上的一件深灰色浴袍,披在身上,修长骨感的手指随意地将腰带在跨间打了个死结。

领口大敞着,露出布满红痕的坚实胸膛和半截壁垒分明的腹肌。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带着浓重欲念残渣的野性张力,被这件深灰色的浴袍包裹得淋漓尽致。

推开套房厚重的双开门。

外间的大包厢里,同样是一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哟,三少醒了?”

坐在主沙发上的李家小少爷最先掐灭了手里昂贵的雪茄,谄媚地腾出最中央、视线最好的位置。周围的人见状,立刻将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调低。包厢里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男女调笑声瞬间收敛,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个穿着暴露、原本试图靠上来攀谈的女艺人,在触及顾云亭那道冷厉如刀的下颌线,以及他敞开的领口处那些骇人的抓痕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她们的眼中闪烁着恐惧,却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飞蛾扑火般的渴望。

顾云亭没有理会那些黏腻的试探目光。

他径直走到沙发中央坐下,长腿交迭。深灰色的浴袍下摆散开,露出精壮的小腿和赤裸的脚踝。他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从丢在桌上的西装裤口袋里摸出那只略显有些老旧的纯银煤油打火机。

“咔哒。”

金属砂轮摩擦,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包厢里窜起。

他偏过头,凑近火苗,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涩苦混合着薄荷爆珠的清凉,在干涸的口腔里轰然炸开,短暂地压制了脑海里那把生锈的锯子。淡青色的烟雾从他性感的薄唇间吐出,模糊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

“三少昨晚真猛,新来的那对双胞胎烈得很,也就您能降得住。我看那两个丫头早上连床都下不来了。”旁边的一个公子哥双手捧着酒瓶,凑上来为他倒酒,语气里满是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下流讨好。

顾云亭没有接话。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食指骨节。虎口处那道陈年的、几乎贯穿了半个手掌的暗红色疤痕,在包厢不断闪烁的射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见他兴致不高,圈子里几个向来嘴碎的富二代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在这个圈子里,金钱、女人和权力永远是永恒的谈资。他们开始聊起大城里最新鲜的血腥风向。

“你们听说了没?赵家那个航运物流的盘子,昨儿个彻底崩了。赵老头子在医院里直接脑充血进了icu,眼看着是不行了。”

“能没听说吗?资金链断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连块遮羞布都没留下。”李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忌惮与兴奋,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听说,是顾家那位大小姐亲自出的手。从卡航运批文,到截断所有合作银行的过桥资金,一套连招打下来,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给赵家留。啧啧,王旭刚死那会儿,赵家还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那位姑奶奶蛰伏了这一年,一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整啊。真不愧是大城的‘黑寡妇’……”

“要我说,叶南星那模样、那身段,长得是真绝,偏偏手段这么毒。”另一个喝多了的公子哥带着几分下流的垂涎附和道,舌头有些打结,“听说她开董事会的时候,连声音都没大过,端着杯茶,硬生生逼得三个元老当场引咎辞职。要是能把这种女人压在……”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毫无感情色彩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在包厢里响起。

包厢里瞬间死寂。

所有的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在这一秒钟被彻底冻结。

众人的目光僵硬地转向沙发中央。顾云亭手里的那只纯银打火机,已经被重重地扣在坚硬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的交迭双腿的坐姿。浴袍的领口因为动作而敞得更大,露出更多的胸膛。桃花眼半垂着,盯着大理石桌面上的天然纹理,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刚才说话的那两个蠢货一眼。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寒的暴戾之气,却让在场众人都噤了声。

顾云亭缓缓伸出右手,端起面前那杯加了冰块的纯麦威士忌。

冰块撞击着水晶玻璃杯壁,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响声。他微扬起线条凌厉的下颌,喉结上下滚动,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他手腕一翻,随手将空酒杯扔在桌上。

水晶杯在大理石桌面上翻滚了半圈,“砰”的一声闷响。剩余的几滴琥珀色酒液飞溅而出,无情地渗入名贵的羊毛地毯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污迹。

“我大姐的闲话……”

顾云亭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原本死寂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足以将人撕碎的血腥气。目光如刀,缓慢地扫过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公子哥。

“……也是你们这群废物,配在嘴里嚼的?”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李少,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些什么。但在顾云亭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死,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包厢里的女人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顾三少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要是发起疯来,这里的人今天一个也别想完整地走出去。

然而。

命运总是偏爱那些不知死活的蠢物。

一个满眼红血丝、脚步虚浮的富二代从沙发最暗的角落里爬了起来。他显然是磕药磕嗨了,神志不清地摇晃着身体,凑到顾云亭面前。

他枯瘦的手指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小自封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白色的粉末。

“三少……消消气,整点儿这个……提提神?飘飘欲仙……”

顾云亭眼底那死水般的平静,在看到那个透明小袋子的瞬间,被彻底打碎。

桃花眼里迸射出一种阴寒到极致的凶光。

这副皮囊他可以拿去让女人睡,可以泡在酒精池子里烂掉。但他绝不沾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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