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就爱在殿门口晃悠,处心积虑引婕妤注意。这次终于让她逮着机会。”大宫女气道。“不过你放心,结缡宫上下没人看得上她。”
沈洛暗想当初这些人在背后也是这样说她的吧?她心疼端衣宫女继承流光的名字,连自己姓名也没有。
小宫女领年长宫女和红薇进来。纺绩房其他人是不敢来见沈洛的。
两人一进门,随即下跪行礼。她们是经过一番打扮才来的,歪斜发髻上抹了头油,项间戴兔毛围脖,身上穿不合身的灰色羊羔背心,内搭发白起毛的黑色长袄。红薇手里还端着装有九种不同花纹样布的木盘。
沈洛和大宫女随意坐在榻上。屋内温度刚好。她们穿黑缎衫裙,丝质光滑,裙褶清晰。大宫女不动声色将几案上的一条兔毛围脖塞至靠枕后。
沈洛端身正坐,欲让二人起身。年长宫女和红薇本不该向她们行跪礼。大宫女呷一口茶,姿态傲慢,轻蔑笑道:“真是毫无忌讳的夯货,谁许你们穿异色服?”
嫔妃宫院以外的地方对服丧期的礼节没那么讲究,许多人认为主体是黑衣就行,外披什么,内搭什么不太注重。沈洛在夏台的时候,看守宫女还小规模庆祝春节,黑色外袄内搭红衣,戴细金手镯,贴窗花。要是认真追究起来,流放都是轻的。
年长宫女和红薇惶恐不安,额头快贴在地面。纺绩房新任姑姑自以为是给她们精心打扮,没想到反倒害了她们。
“这件事交给我吧!”沈洛刻意压低声音,以显沉稳。大宫女浅笑,拿上黑色裘衣出门。临出门大宫女手摸了摸脖子,眼睛扫过靠枕,还是转身出去。
大宫女走后,两人并没放松。前有贾衫的例子在。
“你们起来吧!”沈洛声音稍微和缓。年长宫女一副急切想表明态度的架势。“你说。”沈洛表面严肃,实则内心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
“我们也深受贾衫迫害之苦,许多事不敢言明,还请姑娘饶恕。”年长宫女言辞陈恳。但经由看守姑姑一事,沈洛再不轻易信人表面流露出的态度。红薇默默将装样布的盘子放在几案上。
“梨萏怎么样了?”沈洛嘴角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敲击几案。她在学尊贵的人儿。
“梨萏也被抓起来。她承认是听贾衫指点,从隔壁房间用刀刺死蜀捷。大概应该会被判处流刑。”年长宫女说。
“真的是很可恶”沈洛选出一块墨绿色暗竹纹的绸缎。
“对,确实很可恶!”年长宫女附和。“这块绸缎很适合姑娘性子呢!”红薇开口说。沈洛抬头看着她,红薇以为自己失言,复又低下头。
沈洛又问了些问题。年长宫女全推给贾衫、茉晨和梨萏,痛心疾首数落她们的罪行。
沈洛沉吟:“有了新姑姑,想必纺绩房氛围焕然一新吧?年长宫女微微一愣,复笑道:“是好些。”
“炭火还足?”沈洛问。“天气已经暖和,纺绩房可不比结缡宫。”年长宫女答。
‘相似的事还是会发生。’沈洛暗想。“好了,暂且这样。你先回去交差吧!”沈洛说。
“是!”两人答。
“红薇留下。”沈洛补了一句,她心脏砰砰直跳。两人惊诧。“麻烦你告诉纺绩房姑姑,就说结缡宫需要红薇留下帮忙,问愿不愿意割爱?”她说。这句话在她脑海中演练过多次,但说的时候还是略显慌张。
“是。”年长宫女答,脸上表情复杂。红薇一度想脱掉羊羔背心给年长宫女。年长宫女没这份心思,因此作罢。
等年长宫女走后。红薇不解问:“姑娘为何留下我?”她也为当时缄口不言感到害怕。
“纺绩房是个好地方?”沈洛问。
红薇摇头。
沈洛没再说话。她带红薇回自己房间。
红薇这才敢抬头看周围景色,房屋绣闼雕甍,彩萼星辉,没有丝毫斑驳脱落,可谓富丽之极。廊道上,淡妆得宜,笑靥如花的宫女们看见沈洛路过,纷纷屈身行礼。
两人走进最边上的房间。
屋内宽敞明亮,弥漫清悠香气,家具陈设古雅名贵。若非沈洛点明是自己房间,说是公主的寝室红薇也信。虽然她们都是宫女,待遇却有天壤之别。若非她亲眼所见,殊难想象。
沈洛请红薇入座,并亲自倒上红茶。
“结缡宫也不见得是人间天堂。你快出宫了吧?”沈洛感慨。
“是。”红薇答。
“到宫外,宫院宫女的身份比劳作宫女吃香,算是我报答你当日送饭的恩情。”沈洛神色凝重说。
红薇感激不已。她絮絮叨叨说后悔当初没有提点沈洛等语。
沈洛摇头表示无碍。她力所能及的事都处理好了,心里稍感轻松。
送花的小宫女送完包袱回来,呈递给沈洛一封家书。沈洛装作不在意,随手扔在榻上。她将红薇交给小宫女安排。
两人告退。
门关一刹那,沈洛匆忙捡回信件。宦官指点她通过姨妈柳今送信给严汤,而严汤又利用这个方式回寄给她。她在夏台写信问姜婉是否安好?
严汤回信是一句诗“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沈洛读完,喜极而泣。
第28章 烜赫一时
一
黄昏时分,结缡宫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沈洛伫立于门口,远望宫道上如蚁的人群。蚁群在靠近,逐渐变成肃穆宫人。长长的队伍中,坐在抬椅上的郑婕妤格外引人注目。她妆容过白,穿着华贵黑色常礼服,上面银线绣制的盛开菊花像极鸾鸟的翅膀。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沈洛恍惚觉得婕妤不是要回结缡宫,而是即将升腾飞至高处,去往另外一个天地。
抬椅稳稳落地。婕妤伸出手,流光上前去扶,她转头望向沈洛。沈洛仓促赶至婕妤身边,扶她从厚重的常礼服中起身。流光与同其他宫女整理裙摆。
“你在结缡宫可好?”婕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