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传 第16节(2/2)

秦宜从外面走进来。婕妤神情转为冷淡。她从地板上起来,整理衣裙。沈洛向秦宜请安。秦宜头上梳双环髻,没戴珠玉首饰,穿黑色细麻衣裙。她比之前要丰润不少,眼睛缺乏灵光,整个人局促而谨慎。“母亲。”秦宜向婕妤请安。

“有什么事?”婕妤问道。皇后崩逝,宣妃患癔症,皇上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请郑婕妤暂时管理后宫诸事,秦宜也协助处理后宫事务。

“德妃说给七弟的鲛绡错送至季灵宫,现送回来希望母亲重新寄去莫虚。”秦宜说。季灵宫是德妃的寝宫,七弟是指七皇子秦澈,德妃之子。

婕妤冷笑:“她自己同澈儿搞那么僵,反倒怪罪到我头上。澈儿才走多久,底下宫人能清楚?她随手寄过去不就得了,非闹给众人看,让澈儿背上不孝骂名。”

秦宜低头,没有接话。

“那你派人将澈儿那份寄去莫虚,等等恒儿的已经寄走?”婕妤说。

“是,五哥那份前天寄走。”秦宜答。

“真是可恶!礼物都由结缡宫寄出,一厚一薄,别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嚼舌头。”婕妤抱怨。“也比照送给恒儿那份寄。”

“是。”秦宜说。

又有宫女进来。她抱着一大叠账册。婕妤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沈洛说:“你先回屋休息吧,以前你住的那屋收拾出来了,明天跟着流光学做事。”

“是!”沈洛松口气。

“是!”抱着账册的宫女回答。沈洛惊诧抬头,以为自己听错名字,新进来的宫女是曾经的端衣宫女,不是流光。

秦宜右手肘撞了沈洛一下。沈洛复低下头。

注释:古代服丧以亲疏远近为标准划分五服,分别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其中斩衰最重,缌麻最轻。按常理皇后是秦宜嫡母,秦宜应服斩衰,穿粗生麻衣。但前朝改制,帝后崩逝,全境子民须改穿黑色服丧,并没有其他规定。因此,人们在服丧期穿什么质地的黑色丧服全凭自己抉择。

第26章 西院私语

天色灰黑昏沉,连绵细雨不断。书房窗户敞开,竹帘卷至顶端。沈洛一度望着窗外残花愣神。细雨随风飘落进屋内,滴在书页上,墨迹晕染开。沈洛想上前收拾,看见坐在窗边的秦宜毫不在意,便停下了。

昔日喜欢幽闭环境的公主宜,如今必须看见自然光亮才能安心。曾经地板上摆放散发微弱光芒的夜明珠,早已束之高阁。

公主宜心情颇为不错,正在品尝糕点。黄花梨雕花木架上摆放来自全境各地的有名糕点,绿豆饼、桃花酥、香酥蛋卷、蜂蜜桂花糕、玫瑰百果蜜糕等等。她先尝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的囫囵吞下,丝毫不顾及仪态,仿佛胃里住有贪食怪。

‘婕妤之前只许公主喝粥,才使她产生这种报复性饮食吧。’沈洛想。房间内还有其他公主宜幽禁时期遗留下的痕迹,窗沿不易察觉的指甲划痕,蓝缎绣牡丹翠鸟屏风上烧穿的小洞及木墙缝隙里尚未刮干净的血迹。

昨天晚上,有不少宫女到沈洛房间表示恭贺,明绮留到最后。明绮是公主宜的近身侍女,一度被婕妤罚去浣衣局当劳作宫女。浣衣局可是比纺绩房还要辛苦的院所。她看上去受了不少折磨,头发稀疏短缺,只能挽简单发髻,十指冻疮红肿溃烂,缠裹白色布条。即使在温暖室内,她仍戴染黑兔毛围脖,绵袄外披皮草,不时拨弄手炉,唯恐受寒。

“公主请你明天早晨到西院一聚。”明绮说。她态度拘谨,失去往日嚣张气焰。

“早晨?”沈洛疑惑。

“婕妤正好会去太后宫里请安。”明绮解释。

“哦”沈洛不敢不从。

沈洛从早上起来,就开始胡思乱想,仔细留意外面动静。婕妤刚一离开,她悄悄溜进西院。公主同昨天在殿内俨然是两个人。秦宜还是以前的秦宜,只是更擅于在婕妤跟前伪装。公主没有理会沈洛,先是埋头写信,随后享用点心。

沈洛静默站在一旁等候。

秦宜在扫荡完三碟点心后,明绮递上绢帕擦手,她终于看向沈洛。两人就之前各自经历简单交流,秦宜切入正题。

“哥哥去找过你吧?”公主宜笑问。

沈洛愣住。

公主宜评价道:“秦纯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以为躲去封地就能逃脱母亲掌控,简直笑话!我出卖他不过是为获取母亲信任以谋后路,这他都不谅解,深怨于我。你要指望他,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卖?”沈洛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指秦宁的事。”秦宜说。“我还指望姜婉他们呢!”

公主宜提及姜婉,沈洛重燃希望。难道姜婉病情有所好转?

“我不过是将秦纯安插在母亲身边的心腹供出来而已。”公主宜轻蔑说道。

沈洛想到前任流光。

“母亲现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对我也就没那么恼恨。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心为之付出的儿子,竟然那么忌惮她,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见她。哈哈哈哈哈”公主宜开怀大笑。

沈洛内心对秦纯深感同情。

公主宜继续说道:“母亲知道哥哥要救你离开,误以为他喜欢你,所以要握你在手。要是哥哥不听话,就拿你开刀。”

沈洛眼皮抬起。

“她不知道哥哥仅仅是出于愧疚,想赎她作的孽,洗涤心灵什么的。”公主宜流露出得意神色。若是沈洛为她说的话感到难过,她就更开怀了。可是沈洛无动于衷。公主宜不清楚沈洛是不相信她说的话,还是压根不喜欢秦纯,她由此笑容收敛,变得有些气恼。

窗外的雨更密了。公主宜头发打湿,她总算注意到整页墨迹晕染开来的书。公主不耐烦地合拢书本,忽然想到什么,复打开书直至翻出一张血字黑符。她舒口气,随手揉成团扔进暖炉。沈洛对符咒一窍不通,不清楚黑符有什么含义。她目光随公主移动时,注意到木墙缝隙里的血迹局限于三块木板内,若将血迹连贯,同黑符上的符文很是相似。要是宦官在这里就好啦!可惜结缡宫建成伊始,受过国师祝福,鬼魂无法进入。

公主宜衣袖也打湿。她脱掉外衫,径直往卧室走去。明绮捡起地上外衫,同沈洛跟随在后。走廊空空荡荡,没有其他宫女守候。

卧室里也只有她们三人。沈洛和明绮服侍公主穿衣,公主选择司衣局新送来的黑绸银线绣菊花衫裙。今天刚好过四十九天丧期,皇室成员不必再穿素黑衣服。

“我警告过他,若他们不救我出泥沼,我一定供出姜婉和秦宁,大不了最后两败俱伤。”秦宜赌气说。

“公主失踪可是大事!”沈洛仓惶跪地。她不想秦宜连累姜婉秦纯他们。

“我没打算离开。”秦宜整理衣服腰间褶皱。

这时,有小宫女进来收拾房间。她没料到里面有人,见到公主神色不悦,匍匐求饶。公主宜以前的宫女只有明绮回来,其他大小宫女都是新配备的。公主厌烦这些新人,不许她们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