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非他翻云覆雨的谋划,对林氏的狠绝,她怎会被卷入从书院、秋山寺、女学、风云镖局直至阳城的滔天巨浪?
他说不爱也罢。
他说爱?何其可笑!
他在他大开大合的棋局里,如此垂怜地,施舍她。
他所谓的“护她周全”,只是施舍她一口喘息。
他也只当她是“他的女人”!何曾在意她的事业、人格、一切?因她是“心爱之物”,他便在翻手为云间,漏出些许温存,允她“活着”。
这便是他的“周全”!
顾清澄骑着骏马,驰骋在浓墨般的黑夜里。
夜风吹起她冰凉的发丝,而她的心,却被如此炽热的愤怒占据了。
对,不是背叛后的痛苦,不是揭穿真相的明悟,更不是那两个男人为她针锋相对的快意。
是愤怒!
愤怒在于,他们把爱,当成为驱动,当成理由,当成借口,当成遮羞布!
倾覆棋局,草菅人命,独独留下她成为活口,护她周全,这竟是爱。
判断失误,延误时机,令她深陷死地,最终以情意、名誉为偿,这便是爱!
这样的爱,甚至连她对知知,对赤练都不如!
凭什么?
他们竟然可以大言不惭地互相承认,她是他们的心爱之人?
然后继续针锋相对,用爱作为下一次互相攻击的借口?
拿她当什么?当人?还是玩物!
她曾以为自己是同路人,是合谋者,是朋友。
可他们给她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女人。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最后剖白其实有些脱纲,但我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反应。在设身处地替她想过,她在房梁之上听到的这些话之后,便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她当然值得被更好地爱。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五十弦断。
阳城的雪下了一夜。
顾清澄勒马回望时, 阳城已成了苍茫雪线中的一个小点。
这座小城里,驻着她牵挂的所有:知知,女学的姑娘们, “平阳军”。
她终将归来。而在那之前, 她必须守住这一切。
她轻轻呼了口气, 目光掠过风雪中的阳城, 转向京城的方向, 策马扬鞭,再无迟疑。
这一夜的对峙, 已足够。
棋局的经纬在她眼前重新铺展,冰冷而清晰——镇北王的权势, 江步月的谋算,以及……贺珩那张写满亏欠的脸。
命运将他们推上同一张棋盘, 却始终横亘着天堑。
有人生来就是将相,在祖荫下执掌风云;有人惯作棋手, 在经年累月中从容落子。举手投足间,衡量的是利益得失,翻覆的是他人命运。
而她除却这条命, 再无筹码可押。
她押上所有, 搏一线生机,求一方天地。如今失而复得的一切——归附的人心, 手中的剑,甚至是“顾清澄”这个名字, 都是她用伤痛、生死,一点点挣来的,容不得半分轻贱。
她还会争回更多。
正因深谙这局中利益之甜美,昨夜那剖心的“情意”, 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步月的“珍视”,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无关她所求,全系他一念喜恶。
而贺珩……
冷风扑在脸上。她想起沉船那夜,一声声“对不起”里藏着的,不过是他困在家族与私情夹缝中,徒劳的挣扎。
他的愧疚是真的,可懦弱与欺骗也是真的,正是这藏在“情意”下的失察与不作为,将事态推向了无可转圜的深渊。他并非没有选择,只是将她错放在棋盘另一端,她不是他并肩破局的同行者,而是情感困局中害怕失去的“宝物”。
而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意,掩盖的是她谋算的根基,是她作为落子之人的立场,将她推回了那层最原始的标签:“被争夺、需庇护”的“第二性”。
清醒令她痛苦,痛苦催生愤怒。
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要争。必须争得更多。
骏马流星飒沓间,她的眼底燃烧着破晓前的星火。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着女学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