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慈跪在地上,连叩了几个响头,哽咽道:“大恩不言谢,公主之情,清慈铭刻于心。今后若有缘再见,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您,皇上追查起来……”
“我毕竟是公主,皇帝也不能把我怎样,”相思俯身将她扶起,声音也有些惆怅,“别说这些了,快走。走了就别回头。”
甘清慈含泪点头,搀扶着丈夫上了马车,抱着孩子,疾驰而去。
相思站在原地,望着远方,心中一片茫然。她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却也在这一刻真正与周述背道而驰。
这件事情自然不会隐瞒太久,好在从京中连夜逃离,直奔边境,只要渡过那条大河,便是铁勒浑的领域。此后之事,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次日天未破晓,许安宗便得了急报——房中贤已被人自大牢中救走。惊怒之下,他拍案而起,几乎掀翻了案上堆迭如山的奏折。急令追捕之人匆忙赶往房家与甘家,可终究迟了一步。人去楼空,徒留几间空荡荡的旧宅,唯有几位行将就木的老人,风中残烛般苟延残喘。
老人们似乎也料到这番结局,平静地看着那些官兵在屋内搜寻,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许安宗面沉如水,仿佛黑云压城,双目怒火隐隐,几欲喷薄。哪怕将那些无辜的老者尽数处斩也无济于事。穷追不舍间,细查之下,才得知竟是九公主相思暗中所为。
“传柔宜公主入宫!”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吩咐,声音寒冷如冰,透出凛冽杀机。
相思自知此事难以瞒过许安宗,索性坦然应对。她着了一袭素白宫裙,纱如轻烟,步履端稳。即便心中忐忑不安,面上却不露半分惧色。走入养心殿时,她微微屈膝,方要行礼。
“啪!”一声脆响,掌风裹着龙涎香劈面而来,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力道之重,几乎将她掀翻在地。
相思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鬓边的碧玉簪子掉落在地摔成两截,舌尖尝到一抹腥甜,眼前霎时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疼,连耳中也嗡鸣不止。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才堪堪站稳身子,微微抬头道:“皇兄切勿动怒,保重龙体。”
“保重龙体?有你这么一个好妹妹,朕如何保重龙体?”许安宗怒极反笑,眉目间尽是嘲讽与怒意,那一双眼睛,如同冰雪中闪着寒芒的利剑,仿佛要将她刺穿,“你瞧瞧你做的好事!”
“皇兄——”相思忍住泪意,声音微微哽咽,“伪帝元凶固然罪无可赦,可是,并非所有朝臣都是助纣为虐的帮凶。皇兄一味打压,必会寒了忠臣的心。如此行事,朝野上下如何不人心惶惶?那些清正之士又该如何自处?”
“人心惶惶?朕当以雷霆之势清扫叛逆,何须顾忌旁人如何议论?”许安宗冷哼一声,双拳紧握,声音如碎冰般决绝,“难道你也是看不惯朕的所作所为?难怪……难怪你会与那些寒门新科士子聚会流觞曲水,讽刺朕的政令。”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铁锤敲击在石上,每一个字都震得相思心神激荡。
相思抿紧了唇,不敢出声,连脖颈上的青筋也微微绷起。
许安宗眸光如刃,冷冷地盯着她。片刻后,他甩袖走回书案,落座时依然面色铁青,滚沸的怒火仍未消退,他必须要给她瞧点颜色。他提笔蘸墨,笔锋凌厉,飞快地写着什么,要将胸中怒意尽数倾泄于笔下。
“宣内监。”
门外候着的内监匆忙进来,却瞧见九公主歪着身子跪在地上,脸上红肿未消,泪意悄然藏于眼底,强自忍耐的模样更显凄楚。内监不敢多看,伏低听着皇帝吩咐。
许安宗冷冷地扫了相思一眼,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笑意中裹挟着刻骨的寒意,如冬日里薄霜覆在刀锋上。“即刻下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掏出,“新科士子厉明舟,狂犬吠日,其心可诛,德行有亏,怨望谤讪,指斥乘舆,实属大不敬之罪。家产抄没,子孙永禁科举。”
内监微微发怔,忍不住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许安宗。
厉明舟何许人也?才华横溢、名动京华的新科进士,才刚春风得意,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几句诗词流传,竟要引来这般大祸?
相思蓦地睁大了眼睛,面色惨白如纸。她心头猛然一沉,仿佛有一柄利刃直直插入胸口,带起一片冰冷的绝望。“皇兄,不可如此!”她声音微颤,膝行上前,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厉明舟才学出众,忠心耿耿,若因一两句以讹传讹的诗词便斩尽杀绝,岂不是寒了那些新科士子的心?他们皆是您的天子门生,是国家的栋梁啊!”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她若没有办那些流觞曲水宴,厉明舟何以会招来杀身之祸?
“天子门生?”许安宗冷笑出声,笑意中带着狞厉与嘲讽,“既然是天子门生,便要誓死效忠于朕,岂能怀有二心?他们敢妄言朝政,指斥朕之决策,便要为此付出代价。”他说到此处,神情愈发阴鸷,眼底的寒芒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当真以为朕会任由他们这群寒门士子肆意妄为?周述与那些世家门阀苟合倒也罢了,若是这群新贵也要借机生事,朕自当让他们知道,何为君威不可犯。”
“传旨!”他猛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内监狠狠喝道。
内监吓得一哆嗦,慌忙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步履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