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流觞曲水宴,旨在宴请新科士子,相思却未曾料到,这场清宴会竟会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叁日后,那位在宴席上狂放不羁的探花郎厉明舟于席间所作的诗赋之一,被人密告呈至御前。
许安宗看罢诗卷,勃然大怒,眉宇间的阴霾几乎凝成实质。他立刻宣相思入宫,当面问罪。
相思踏进养心殿时,殿内龙涎香烧得更浓了,仿佛在梁间结成团团愁云。珠帘垂地如冰瀑,蟠龙金柱投下的影子将御案割裂成阴阳两界,许安宗的面庞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楚。
她尚未行至近前,便见许安宗将一张纸猛然掸到她身上:“自己看,他写了些什么!”
那纸当然不重,可自幼锦衣玉食、连指尖都未曾受过磋磨的相思,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如霜雪覆骨。她压下心头的颤栗,缓缓弯腰拾起纸张,目光落于其上,一行行墨迹映入眼帘——
叁重枷锁镇玄鸟,十二重门困苍龙。
莫道青铜承甘露,炊骨作糜鼎自崩。
诗句冷厉如刀,言辞锋芒毕露。
相思的手指微微发颤,心头却一寸寸沉下去。叁重枷锁、十二重门,分明是在映射许安宗为了钳制世家、却又不愿真正扶持寒门而设下的重重掣肘。
苍龙困囿,玄鸟受镇,这岂非是在暗讽天子昏庸无道?
“他说的什么意思?”许安宗语声如刃,森寒彻骨,“自己是玄鸟,是苍龙?却要将朕比作那些腐朽昏庸的亡国之君?他是说朕如今的作为,终将引火焚身,自绝后路,是不是?”
“厉大人绝无此心!”相思连忙开口,声音因焦急而略显颤抖,“那日宴中不过是清谈诗赋,并无他意。”
“当真如此?”许安宗冷笑出声,笑意中夹杂着浓烈的讥讽,“你的流觞曲水宴,莫非只有寒门清流?那些世家公子难道都被你拒之门外了?”
“新科士子中,自也有世家子弟。”相思抬眸解释,言辞中带着几分无措,“臣妹总不好拦人于门外,反倒落个偏私之名。”
“好一个不得偏私!”许安宗眼底的怒意愈加炽烈,冷嗤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九妹,你莫不是要效仿前朝玉阳公主,与你的驸马一同暗中招募私兵吧?”
这话里淬着的毒刺扎得相思心口发紧。
“臣妹不敢!”相思膝行几步,种种叩首,衣裙在冰冷的地面上铺展如花,声音急切而惶恐。
“你不敢,世家却敢。”许安宗忽地往后仰去,紫檀椅背映得他半边脸浸在阴翳里,翡翠扳指在指节间来回转着,面容却浮着层虚虚的笑,越漾越显出底子里的阴鸷。
“你的驸马也敢……”
话音未落,忽闻殿外传来内监清亮的禀报声:“启禀皇上,周述周大人求见陛下。说是有要事商议。”
许安宗稳了稳气息,喉间滚过一声冷笑,鎏金烛台的光影在他眼窝里游移不定:“驸马还真是对你情深一片啊。朕不过和你几句闲话,他就迫不及待地赶来护你。倒是个忠贞护主的好驸马。”他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内监放人。
周述一身利落的官服大步走入养心殿,乌靴踏在青砖地上,步伐沉稳如铁。一进殿门,周述便看见相思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雪。他眼神猛地一沉,冷厉如刀光闪过,旋即收敛,将情绪压于眉梢,走上前去,俯身将相思扶起。
“你去琼华宫等我,”周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寒夜中燃起的炉火,温暖而坚定。
相思抿了抿唇,明白周述是让她暂避锋芒。
“周述!”许安宗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卷轴微微震颤,“你入养心殿,竟敢不先跪拜朕?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周述目光沉静如渊,抬首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唇角微扬,竟带了几分冷然笑意:“圣人有云,牖不补者,焉能葺广厦?灶不炊者,岂可飨叁军?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置若罔闻,冷心冷肺,这样的臣子,陛下可敢用?”
声音朗朗,字字铿锵,回音在殿中激起层层波澜。那一刻,殿中静谧得连烛火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两人四目相对,周述的眼神平静而锋锐,如雪峰之巅的剑光,将许安宗的怒意生生截断。
“你!”许安宗气急,面色铁青,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是被周述这一番话逼得无言以对。
此时此刻,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周述撕破脸面。
周述淡淡拱手,眼底无半分畏惧与顺从,只是淡然如常地吩咐内监:“送公主回琼华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