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春山 第117(2/2)

幸福之地

蒙人不喜欢外人进入他们的羊圈, 在有些年迈的牧民心里很忌讳。

不过阿拉格巴日长老发了话,像都兰只养了十来头羊的,羊圈没有单独设立在另外背阴处的,变成了第一批被检查的。

都兰咬着嘴唇, 忐忑地瞧着羊把式进了羊圈, 一堆牧民站在不远处, 并不走进,只时不时踮脚往那瞅。

姜青禾在羊把式没来之前,她对牧民饲养羊的本事是深信不疑的,觉得他们养了几十上百年,肯定自有一套完善的法子。

所以此时她的面色还有隐约的笑意, 完全不似都兰那般忐忑,在羊把式逐头羊从头到眼, 甚至四肢都抬起来瞅瞅时, 也并没有太过揪心。

事实上, 都兰养的羊少, 每天好草喂着, 只凌晨天微亮带出去吃草,夜里再去一趟, 避开一天最热的时候, 所以并无太大的问题。

羊把式指了指几只羊的蹄子说:“这蹄子得修了, 再不修过个几天, 羊都走不动道了。”

都兰能听懂, 低头看了眼这几头羊的蹄子。关在羊圈里多的羊,蹄子磨损较少, 整个蹄壳会长得很快,不及时修剪, 很容易变歪,那时羊行走会逐渐困难。

都兰连连点头,姜青禾也给记了下来,她此时觉得这些算是小问题。

转到下一户吉伦巴雅尔老人的羊圈时,她上了年纪,家里只有个不足七岁的孩童,圈养了五六头羊。

按理说只养这五六只羊,出现的问题应该不多,老一辈的牧民有着丰富的养羊经验,

可吉伦巴雅尔老人老眼昏花,行动迟缓,羊圈又从无外人光顾,除非羊有抽搐、疯叫等大肢体动作,她才能知道。

羊把式让姜青禾问她,“羊瘸了晓得不?”

吉伦巴雅尔老人一脸茫然,“俺羊养得好好的,哪瘸了?”

羊把式恨铁不成钢,他绑起裤脚,踩在前不久泼了脏水湿淋淋的泥地里,指着靠木墙边明显跛脚的羊,他翻了个白眼,“娘嘞,这两头羊都烂蹄子了!”

烂蹄子准确的说法,应该叫腐蹄病,轻点的只是脚趾间腐烂,中度整个蹄壳红肿化脓,最严重到整个蹄腿乃至全身关节坏死。

姜青禾皱起眉头,巴图尔冲上前来问,“把式,你有两把刷子,这能治吗?”

羊把式瞥了一眼,说话腔调跟折声子似的,他转过身对姜青禾说:“有得治,叫人去把羊拉出来,这潮气大得很,再待着,烂到根了,俺也没法子治,请谁都一样,折了这几头羊罢了。”

他从木箱里拿出双很长的皮手套,找出适合的刀具,叫牧民把病羊绑在地上,半抬起蹄子。

围着的牧民全都倒吸口气,那蹄壳还吊在蹄子上,里头露出的血肉腥臭,一碰羊低低嘶鸣哀嚎。

吉伦巴雅尔耳朵也不好使,平常羊老窝着,她没听它这般叫过,可忽地听见,叫老人流了泪,一直向羊忏悔。

羊把式面不改色清理羊蹄的腐坏,挤出乌黑的脓汁,疼得羊哀嚎惨叫不已。在场的牧民听着真不是滋味,可他摘下皮套子,往上倒了点酒,又洒药粉,还叫牧民去拿炉子,将铁烙子扔进烧红的炉子里。

他握着小巧的铁烙子,挨近羊蹄的周围,一时在场众人都能听见那滋滋滋的声音,还有丝丝白烟,这一刻没人说话,他们默契地转过头,实在不忍心瞧。

可羊却没再喊叫,用麻布包扎好后,母羊还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原先因疼痛难耐而弓起的背部,此时也舒展开来,卧在草地上。

牧民对这一套法子很是惊奇,姜青禾瞧了眼他们的神色,走了几步过去问巴图尔,“往常羊烂蹄子你们咋办的?”

“也会拿刀切,挤出来用大蒜粉和其他药粉,大多数羊能熬过去,不过吉日木图和芒来家的好几头就没了,他家听了别人说用白灰好,”巴图尔挠挠他的胡子,神情间很是忧愁。

姜青禾听得脑袋一突一突,白灰就是石灰,熟石灰倒还好,生石灰不仅要烧蹄子,而且强碱对眼睛和皮肤等都会造成不可避免的损伤,十足危险。

她揉着额头,长呼一口气保持冷静,听着羊把式交代,“这破羊圈不能住了,哪有怕羊热往里头浇水的,简直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法子。”

“里头的草料都给烧了,还没烂蹄子的给分开住,这玩意在牛羊间跟人的疫病一样的,会把圈在一起的羊给染上。”

羊把式无奈叹气,腐蹄病一般在南方多雨时羊群患上得多,本地还不算太常见,眼下倒是被他碰上了。

处理好这家,下一个去的是蒙克家,蒙克已经满头大汗了,他家养得羊不算少,估摸着有二十来头。

还没进去,刚走到门外边,羊把式就高声喊了起来,“羔羊啃土都不晓得管,养个屁的羊,把你自个儿收拾收拾关进去当头羊算了。”

面对着蒙克一家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眼神,姜青禾仰头望天,她不想翻译。

羊把式接着抱怨,“喂骨粉、喂蛋壳碎喂盐阿,羊都啃土舔毛了,团在肚子痛得打滚,等死了就晓得心疼了!”

走了五六个羊圈,羊把式骂天的话逐渐变多,人也变得暴躁,而姜青禾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呆滞再到沉默。

也就是此时,她才彻底明白牧民的养羊水平。

牧民养羊,说精细也精细,他们会每天清理羊圈里的残草和粪便。哪怕是在冬日,上冻时也会一点点处理,山羊爱干净,难闻的气味会让它们不吃食并且躁动不安。

虽然今年他们没有频繁转场,但前几十年他们会从冬牧场转到避风向阳、水草丰美的春牧场。做好春季接羔保羔,每日夜里守着母羊,数到七日舔一次碱土,会把乳羔和能吃草的幼羔分开饲养等等。

夏天抓夏膘,带着羊群到贺旗山脉背阴处吃草,驱赶蠓子和各种飞虫,秋上油膘,凌晨赶羊出去夜里回来,给羊吃野韭菜、沙葱,剪秋毛等,一年四季有序轮转。

可说粗放也是真的,汉人养羊讲究每天都要数一遍,谚语说:一天数一遍,丢了在眼前;三天数一遍,丢了寻不见。

可蒙人养羊,不愿意让外人数自己的牲畜数量,这会让他们不安。自己更不数,所以天天放牧,哪怕羊少上一两只,可能也不知道,只要明面上没少几只就好了。

姜青禾听到巴图尔说的时候,她手里的奶茶完全喝不下去了,怪不得坐拥这么多头羊都没富起来。

打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羊把式还单独跟姜青禾说:“他们养羊自有一套法子,好些羊能养得好。可你瞅瞅,那么老些羊生了暗病也不晓得。”

“俺一把老骨头了,你请俺来看完那么些羊,记得加钱!”

本来他外出看羊只收二三十的,到了这,他得收两三百个钱才成,不然气不过,养得乱七八糟。

姜青禾忙宽慰老人家,并承诺加钱,晌午天热得没法子看,还腾了一个蒙古包让羊把式先进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