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半年了,你还在关注泽塔·欧若拉的案子吗?”闻人有界端着茶杯,在电视机前坐下,“无流区又逮捕了五名已经退休的情报部门官员,至少从血滩惨案发生前三年就与西半球大区的安全局有联系,泄露上千份秘密文件,其中一百三十七份文件来自军事情报部门。”
“女士。”白马兰见她出现在客厅,颇为意外地站起身,连忙调低电视音量。
“坐,普利希。”闻人有界微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拘束,“数据载体上的信息需要一年时间搜索分析,量太大了。技术员告诉我,那相当于115亿张a4纸,你敢想吗?”她为白马兰添一巡茶,“泽塔涉案太多,会被羁押一辈子,我想,特伦蒂大概也是。”
春泉生物的评估员们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了三次医疗协助死亡评估,排除了外部压力或不当影响的可能,也确认议员及护工们并未出现明显的照护者倦怠,闻人议员的配偶仍然怀有强烈的死亡意愿,评估员们认为他符合条件。他要求在今夜实施安乐死,白马兰原本以为闻人议员和他有很多话要说。
“令正先生,他…”白马兰犹豫片刻,道“他有权利随时撤回申请,也有权利随时要求执行。如果您需要的话,我随叫随到。”
“就今天。他在化妆,换衣服。你很贴心,普利希。”闻人议员顿了顿,另起话头,询问道“图坦臣的第一个学期已经结束了,还顺利吗?有时间来中土探望你们吗?”
“他忙得很,今年不会过来。家族艺术馆的事。”白马兰抿着唇摇头,“但眼下也快年末了,我得回一趟高山半岛,起码送孩子们回去。圣诞节嘛。”
“回去吧,普利希,我可以保证,国际调查局不会骚扰你。相比之下,你在中土、在无流区的事业没那么重要。明年继续,都是一样的。”闻人议员交迭双手,“比起开疆扩土,还是陪陪家人吧。当然,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拙见,有感而发。”
尽管语声平静,可她的肢体动作仍然暴露她此刻紧张不安的情绪。白马兰若有所思地盯着闻人议员瞧了一会儿,垂下眼帘,坦白道“在中土居住了半年,我觉得,我并没有找到我想要的。”
冥冥之中,她总有预感:她该去找寻什么东西。然而她不知所寻之物究竟是什么,自然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其实白马兰明白这不是个好时机:闻人议员即将与配偶生离死别,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刻向议员诉说自己内心的困惑。
“我欠你一份人情,普利希。老实说,我很想帮助你,但…我确实无能为力。”她低下头,焦虑地抚触额发“很多事情我都无能为力——普利希,我一直没问过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白马兰对这个抽象的词汇感到陌生,她摇头“我不清楚。”
片刻之后,白马兰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失笑“其实我最清楚的就是这种对什么都不清楚的状态,我好像没有理想。以前我想挣钱,然后我想当教母,再之后我又想从政。也不为了什么理想,就是没当过议员,当当看。阿拉明塔女士的提案已经通过,年末我会公示房产证明与选区的联系,明年初正式履职。然后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成为议员之后,难道你不想切实地为你的选民们解决些问题吗?”
“可是我一直都在做这些事。从琐碎的个人纠纷、帮派械斗,到遏制企业间的恶性竞争、推动经济、增加市场竞争主体,再到抵制毒品及武器贩卖,乃至于协商联盟内部的一些破事——纳税人不肯为暴力犯罪者花钱,她们就把那些囚犯丢到我这儿来,我都盖了七所监狱了。她们处理跨文化区案件时,经常不由分说地要求我协助,泽塔甚至不是第一位被我拉下马的高官。”白马兰摊手,“我敢说,如果没有普利希家族和西瓦特兰帕集团,如果没有教母,没有我妈妈,或许高山半岛直到现在还没完成现代化转型呢。”
且不论她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否合法,就说有没有高效解决吧。以前闻人有界对普利希的做法颇有微词,但现在她也逐渐理解教母的威望从何而来,她倒是想提醒普利希‘人情也要兼顾法理’,可她已经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了。
“——有界。”
林栀推开卧室门,他身形瘦削、容色苍白,柔顺的黑色假发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光泽,镇痛泵隐藏在整齐得体的衣装中,露出一截透明的软管。闻人有界起身上前搀扶,林栀笑得有些虚弱,尚未开口说话,已有些气喘,道“我来见见普利希女士。”
“先生。”白马兰同他握手问好,他的手掌冰凉盗汗,微微颤抖。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原本,我该去其她文化区请求协助死亡,但我已经承受不了长途旅行了,而且,跨文化区运输遗体很麻烦,我也担心,如果外界知道此事,我的家人可能因为协助筹划,面临法律责任和公众舆论。”林栀扶住她的手腕低头喘息,道“真对不起,让你为了我的事而承担风险。但我…我实在,没办法坚持。我已是癌症终末期,我没有希望了,疼痛、贫血和持续性的低热让我几度昏厥。可惜,每次我都会醒过来。”
“坐下吧,你喘得厉害。”闻人有界不希望他同普利希倾诉这些事。
“我的病治不好,可我又死不掉。”林栀抿着唇,微笑着摇头,最终仍是向白马兰道谢,问道“由你为我执行吗?还是春泉生物的医生?”
“呃,不。由我的助手里拉·埃斯波西托为您执行。”白马兰侧过身,在客厅一侧准备药品的里拉朝林栀颔首。“您与议员女士有充足的时间告别,我和里拉就在这儿等着。”
“叫我的名字吧,普利希。”闻人有界小心翼翼地托住林栀脊骨嶙峋的后背,柔声问道“再和我说说话吗?”
林栀闭上眼,轻轻摇头,湿润的睫毛颤动不已。闻人有界对此已有心理预期,却仍免不了失落。她别开脸,不愿再看林栀,问道“去卧室吗?”
“可以去院子里吗?”林栀说“我想透透气儿。扶着我吧,有界,好吗?”
“我已经不想再责怪你了,但你真的很会惹我伤心。”闻人有界搀着他,低声道“如果真像你说的,有平行世界的话,我希望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林栀笑出了声,在廊檐下的藤椅上缓缓落座,闻人有界抖开毛毯为他盖上,接着说“又或许,在其它的世界,我们仍在一起。”
他抬起手,用指尖抹去她眼底的泪痕,闻人有界不再开口。
“有界,你要为我开心。就像从前庆祝我出生一样,庆祝我的死亡。好不好?”林栀将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咱们的孩子大了,他没关系的。再招新婿吧,有界,你一个人不行的,我不放心你。”
“行了。生前不知身后事,你一撒手,哪还管我?”闻人有界的眉尖微微蹙起,语声艰涩,“我会为你开心,为你庆祝的。”
林栀将目光投向白马兰,郑重地将头点了一点,她抿住唇,招手示意里拉上前。
“我先走了。”林栀微笑着,用指尖轻点闻人有界的手腕,“要我等你吗?我会等你的。”
她失笑,摇着头道“我说过,我要活到一百二,和其她老太太拉开断崖式的差距。等我一甲子,你无聊不无聊?”
“以后也常去墓园看我,跟我说话,好吗?我不想无聊。”林栀与她十指相扣,“那,有界,我们约好一甲子。我等你。”
闻人有界将前额抵上他的手背,默然无语,轻轻点了点头。
今夜,好月色呐。
中天一轮满,皓月当空,清光万里。白马兰离开小院时忍不住伫足回望,闻人有界坐在藤椅边,有节律地轻拍着林栀的小臂,仿佛他只是睡着。花甲而失俪,比起哀痛,更多是迷茫,闻人有界仰着头凝注他的脸,将那芙蓉般的玉面从颌线清晰望到流光漫溢,随后她用拇指抹去眼泪,站起身,平静地致电卫生疾控机构开具死亡证明。
心里有些恍然,如石块投入静湖,扑通一声。白马兰上了车,在后座儿抱着胳膊无谓一唏,扭头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里拉被她那似笑非笑的一声叹整得浑身发毛,想问,忍住了。
今夜好月色,仿佛泼天一场雪。
白马兰到家时已凌晨三点,孩子们都睡下了。客厅的地灯还亮着,桌上的餐盘未收,几枚高山枇杷洗净了绒毛,用汤匙刮皱果皮,一旁的小碟中放着各式各样的点心。
“自从来到中土以后,辛苦你了,里拉。先生不在身边,我手头事情也多也杂,两个孩子年幼,要人照顾。若非有你,我实在独木难支。”白马兰将碟子推至里拉面前,后者很自然地坐下,刚拿起第一枚小点心就中了头彩,于是转手递给教母,道“伊顿小姐的咬合很好,尖窝相对,牙齿中线很齐。”
“是嘛,那真是太好了。”白马兰对着灯光研究伊顿的小牙印,她倒看不出来咬合情况呢。不过伊顿将这点心啃一口又搁回去,不知道是为什么,白马兰倍感困惑,掰了点尝尝——哇哦,三糖会审普利希。白马兰被这一口腻歪的鬼迷日眼,白糖、红糖混合,油炸后用蜂蜜泡制,太甜了,不好吃,又噎挺得很,脖子抻出二里地。
她都能想象到昨晚的情景了,伊顿觉得小点心闻着很香,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意料之内地遭遇糖油混合双打,仿佛回到了安东叔叔的厨房:巧克力酱、彩虹糖、蜂蜜与奶油全军出击,对抗式竞争,俨如军备竞赛。梅垣赶紧剥枇杷给她吃,又酸得她滋哇乱叫。如此致命的组合,一定要留给妈妈和里拉姨姨品鉴。白马兰领悟到她的意愿,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于是掰一小块分享给里拉。
“我觉得挺好吃的。”里拉眼睛发亮,颇为赞许地点头,说“像安东先生做的软曲奇。”
这一口下去,全年的胰岛素kpi都完成了,从零到一实现三高,完成质的飞跃。
“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欣赏他厨艺、尊重他劳动成果的人,不过我有点担心你的血糖问题。”白马兰用眼梢遛着她,“刚才在车上就怪怪的,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什么?”
“教母,是这样。”里拉将视线从餐盘上挪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当了十年兽医,今天的情况,老实说,是罕见的。我处理过很多安乐死,有时还不到协助死亡的程度,但监护人却那样决定了;有时已经无力挽回,强撑只会带来更多痛苦,监护人却坚持不同意,所以后来我不干这行了。固然都是家庭成员,但伴侣和宠物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可是这背后的情感驱动力总归是类似的。我想说的是,那位先生自己做出了决定,闻人女士尊重他的决定,这很好。他解脱了,教母,请您不要感伤,为他开心吧。”
这不是白马兰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死亡,它的脉络、纹路,历历如新,格外清晰。她并不感伤,也不需要得到安慰。
白马兰将目光投向悬于墙壁上方的钟表,指针不断地挪动,齿轮转动的微弱震动从其它杂声中脱颖而出。妈妈九十三岁已是高寿,记不住事儿了,得靠便签条和小黑板才行。两个姐姐也比她年长许多,迈凯纳斯已然半百,加西亚也比她早出生十年。白马兰知道分离近在咫尺,在所难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做准备了,如果不出意外,难以消解的孤独正蛰伏在她的晚年,等着给她迎头痛击。
她并不是感伤。事实上,白马兰是害怕。
她的同僚恭顺、敦厚而忠心耿耿,她的配偶们善解人意,待她无微不至,她的孩子们正直善良,黠慧活泼。但这只是当下的情况。当下,她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腰缠万贯,手握权柄,但人心是难测的。连母亲都会遗弃亲生的女儿,等她老了,等她变得衰弱、糊涂,等她不再耳聪目明,等她的母亲和姐姐们都离开她,谁又能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加害她、摆布她?若她晚年时同样病重呢?图坦臣会尊重她的决定吗?无论是结束生命还是苟延残喘,他都全力支持,不反对也不阻挠吗?一想到未来的种种可能,白马兰的心情就变得很糟。
打心眼儿里,白马兰知道自己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这甚至无关于她怎样厚待同僚跟手下,怎样怀着尊敬之心将对手赶尽杀绝,怎样采取各种保障手段,防止有人窃取她的财产,像头母龙一样不分日夜地盘踞在秘宝上——这完全就是个概率论的问题。她的亲信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背叛,要么不背叛,要么a,要么b,一场全是判断题的考试,或许她很难考满分,但也很难考零分,不是吗?